东边升起的暖阳渐渐铺满了整座闲散的前院。
茶炉里的水还在滚,地上的枯叶依旧带着昨日凝结的寒露,杯里的茶空了,面前那张之前好像有摆过什么东西的石桌上,现在也只留下了一束光在萧瑟中悄悄抖落的几缕尘埃。
时千秋早就走了,挨着林溯的那只竹椅上也已经没有人了。
洛青禾这时才从她身后的屋子里走了出来,她只是轻轻瞥了一眼院落里的布局,便知道方才那点时间里都发生过些什么事了。
林溯回头望了一眼,见到洛青禾,便唰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身上的几分寒意都随之一抖而散。
“前……前辈……”
洛青禾还是没有理她,那绝美的白发女人深深地瞥了她一眼,拂袖绕开了她。
但随后,她却在林溯身后的那张石桌前坐了下来,旁若无人地提起了那只烧得热腾腾的茶炉,给自己斟了杯茶喝。
林溯转过身来,再一次沉默地看向了面前这位自己始终都难以揣测的长辈,她和时千秋可不一样,可没有时千秋那么好说话。
而且在洛青禾心里,她应该是不太喜欢自己的。
于是林溯在这位长辈面前一直站了很久,直到院落里光投落下的影子都再一次爬上了她的脚尖,茶炉下燃了一夜的柴火也要烧尽了,洛青禾才终于抖了抖袖子。
女人冷冷地哼了一声。
她退一步,可不代表自己接纳了这个外人,她退一步,只是因为,那屋里躺着的人若是知道自己这么欺负她喜欢的小姑娘,醒来后肯定是会和自己闹脾气的。
于是洛青禾缓缓放下了手里的茶杯,问她道:“会砍柴吗?”
林溯抬起头来愣了一秒,随即意识到洛青禾是在和自己说话,便连忙抓紧点了点头:“会……”
洛青禾见她反应愚钝,还是稍有不屑地冷哼了一声,才问道:“会烧水吗?”
林溯继续点头:“会。”
“那会做饭吗?”
林溯突然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但她还是点了点头,说:“会。”
洛青禾轻轻瞥了她一眼,嫌她太蠢:“那还愣着干嘛,等着被饿死吗?”
后来见她还傻愣在那里,洛青禾也懒得在陪她待下去了,便站起身来,稍稍拂走了些身上的寒气,道:“我这段时间在辟谷,婉清暂时也还吃不了,做完了你就自己吃吧。”
洛青禾说完就走了,又留下林溯一个人,在这满是晨光的院落里,静静淋着雾霭间湿漉漉的寒气,但光是暖的,照在脸上,如神佛也深深眷顾过她的面庞。
她应该记得厨房在这间院落的哪个位置。
在这座小院里的时间仿佛每天都过得很慢,林溯已经不记得她有多久没见过萧婉清,也没和她说上过一句话了。
洛青禾把煎药的事情都丢给了她,说是省的她每天没事情做,也顺便磨磨她的性子。
可林溯每天要做的事已经够多了,性子也足够沉了,再磨就都快要没有了。
洛青禾最近也有够心烦的,她从萧婉清身上看出了大大小小二十多种病症,若不是时千秋骗她,说只是有个寒瘟而已,她也不至于那么刁难那人,叫她在林子里绕了整整一个晚上,到天亮时才找到这里。
现在耽误的,不仅仅是她洛青禾的时间,甚是还是那躺在屋里头,到现在还没醒来的姑娘的身子。
洛青禾也有些急了,倒不是对自己的医术没有信心,而是心疼她在这么躺下去,把该吃的苦,和不该吃的苦都吃了,该有多难受啊。
云漪若是看到了,她那样好脾气的人,也该要骂自己了吧。
这些天,丞相府也不是没有派人来探过信,都被洛青禾给赶了回去,她不仅骂那些人,还连带着丞相大人一起骂,女儿出了事才知道来关心,他这当爹的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后面还是时千秋赶着去替她收拾摊子,忙安慰丞相大人,说贵千金没事,好着呢,没过几天就又活蹦乱跳了,到时候保准给您完好无损地送回来。
任萧鼎不信谁,也不能不信这俩人啊,这下好了,丞相大人可后悔让女儿一个人出去逞能了。
接下来又过了不知道多少久,这天林溯在院子里煮粥,洛青禾从屋里出来,直径走向她,伸手也向她要了一碗。
在以往,林溯是从未见过这位前辈吃饭的,也几乎每每都说是在辟谷,而此刻她却向自己要了一碗粥,那便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萧婉清醒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林溯的心里是欣悦的,可她却又没有太大的感情波动,可能是没有亲眼看见萧婉清醒来,也可能是分开太久了,这种一个人活着的感觉,已经快有些要让她麻木了。
她低低看着面前的锅碗,将愧疚和自责深深咽下,伴随沉默搅进了那碗滚烫的米粥里。
就这样,林溯又过了两天好像什么都没有做的日子,唯一还有些盼头的,就是等到吃饭的时候,洛青禾过来,不论她煮的是什么,都会向她要一碗。
直到有一天,她恍惚间听到了这样一句话。
“吃点好的,别整天都是咸菜配米粥,馊。”
洛青禾端着那碗几天都一成不变的米粥站在她面前,其身后是还有些深地发邃的竹影。
洛青禾可不是关心她,只是自己要在不提醒她,难道还要让萧婉清每天都跟着她吃这些没营养的东西吗?
见她的木讷,洛青禾轻哼了一声,瞪她一眼,撇开头又走了。
早干嘛去了,现在才知道心疼。
洛青禾走了之后,林溯才站在原地回过神来,望了眼那处不远的屋子,是哦,小姐病好了之后,还需要补身子,她怎么将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呢?
洛青禾后来将那碗米粥又端进了那间不大的屋子里,最先映入眼中的就是屋里那张暖榻上躺着的姑娘。
她如今一身素色,干净地就像一张白纸,但却是一张被水泡过后,又晒干发皱的纸,一揉上去好像就要碎了。
萧婉清见洛青禾进来,忙撑起身来凑过去问她:“前辈,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那张盖在身上的厚重棉被被压地层层叠起,显得她既小又娇弱。
洛青禾也只是撇了她一眼,端着那碗白粥又在塌边坐下,才开口道:“病还没好,就想着往外跑,也不怕风一吹,又给吹倒了?”
听见洛青禾这样说,萧婉清随即又捻着被褥委屈地反驳道:“您不让我见她,也不让她过来找我……我当然……”
当然,还没等她诉完苦,洛青禾就端起了手里的那碗粥打断了她:“饿了吗?这是她给你熬的。”
她当然知晓自己每日喝的粥都是林溯熬的,萧婉清抿着嘴停了下来,眉间的皱痕都拢地和小山似地高了。
洛青禾顿了顿,遂看着她道:“明日晨时我会出去一趟,中午回来,你身子未好,莫要到处乱跑。”
萧婉清的眼睛亮了亮,但看着洛青禾眼底依旧冷冰冰的神情,她又忙将那点欣悦藏了起来,伸手接过了那碗还热着的米粥,佯装怏怏地应着:“知晓了。”
而洛青禾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待她接过粥之后,就坐在了边上,像她小时候生病时一样,重新拾起了边上摆着的那本折起的药书,边看边陪着她。
萧婉清边喝着粥边看她,又问她:“前辈,你吃了吗?”
洛青禾低低觑了她一眼,竟回答道:“方才吃过了。”
等到第二日清晨,洛青禾果然和昨日说的一样出去了,萧婉清喊了她半天都不应,于是那姑娘就瞥向了椅子边上,好像是有人刻意摆在那的一件裘衣,拿上它跑出去了。
山上的气温还很冷,虽然阳光很好,但萧婉清刚开门的时候,还是不免被屋里屋外温度差距太大的风,吹了个错不及防。
但这并没有影响她出去的脚步,晨光落在篱笆外飘落的枯叶上,脚踩过时会发出清脆的碎裂声,那些破开纹路又嵌进泥土里,悄悄成了春天的养分。
可姑娘在院子里找了一圈,都没有发现有什么人的影子,她停在阳光倾满的院落里,想着会不会是在什么地方错过了,而就在她刚要转回头去重新找一遍的时候,前院里的那扇门突然响了起来,有人推开门走了进来。
萧婉清心里一紧,难道是洛青禾又回来了?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心想着,完蛋了,这回被抓包了,下回前辈肯定不会再相信自己的话了,那她以后还怎么能偷偷跑出来找阿溯啊。
萧婉清失落极了,她就这么站在原地,跑也懒得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