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溯又陪着怀里的人在门口坐了一会，可她好久都没有出声了。

于是林溯低下头去，才发现，那姑娘已经睡着了。

或许是心里藏的事太多了，萧婉清总是很容易累的，林溯就不同了，她没有值得忧思的事情，只要眼前人安好，其他的就都是后话。

林溯小心翼翼地抱起了她，萧婉清似乎又轻了，这些日子来，她基本都没怎么吃上些好的，来的时候她身子就差，成天都是喝的又都是清汤寡水，不瘦才怪呢。

她抱着萧婉清回了身后的屋子，悄悄吹灭了灯，关上了房门。

第二日清晨，萧婉清比平时晚了一些才到账房，缪商人已经在对昨日的账簿了，见她才来，知晓她昨日忙了一天，便没有多说什么。

可往后的两三天，她到的一天比一天晚，见她气色太差，商人最终还是走上前去，担忧地问了一声：“萧姑娘，要不你还是休息两天吧？”

只是萧婉清抬了抬手，说无妨，转眼便又在那张桌案旁坐下了。

也就是那日下午，林溯刚从外面采买东西回来，正要回账房去找她，路过院中的庭廊，余光瞥见了一个熟悉的青色身影，回过眸去，见到正是萧婉清，她似乎走得很慢，一副气力亏虚的样子。

然而还没等林溯反应过来，姑娘伸手扶了一下廊边的台柱，下一秒便直直向前跪倒了下去。

她这一倒，又一下子吸引了周围大部分人的目光。

人们都好奇地站在边上观望，极少数人上前去想要扶她，却又不敢，谁都不知道萧姑娘这是怎么了，万一真是得了施老先生的那种病，那可是会传染，搞不好还真是会死人的。

只有一直跟着萧婉清不少时间的缪商人上前去接了她一下，可他毕竟是出家人，直接碰人姑娘的身子实在不妥，便只是扶了一只手臂，边还念着“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就在此时，人群中响起了别的声音，是有人轻声喊着“林姑娘来了”，“太好了，林姑娘终于来了”“林姑娘你快去看看吧，这萧姑娘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林溯紧锁着眉头拨开了人群，由于急促的脚步而溅了几处湿润的长靴踏入了最中央的地板，而后她蹲下身去，忙不迭地从缪商人手里接过了那个柔若无骨的姑娘。

这件事发生地太突然了，她没能第一时间就到她身边来，没能第一时间接住倒下的她，就这么看着，让那纯白皎洁的月华碎了一地，但此刻她双膝跪地，拜在了那道独属于她的月光里。

萧婉清脸色白地和张似地好无血色，她身上冷地厉害，却仍有一层薄薄的细汗，可就是平时，林溯也没摸到过她如此冰凉的双手，她气息虚弱，几乎连脉搏都快没有了。

缪商人低下头来，轻声同她描述这种症状，可能就是施老先生所患的寒瘟，萧姑娘尚还年轻，虽还不至于会像老先生那样，但若是不及时医治，伤及脾肺，可就会终生患疾了。

林溯紧紧拽着姑娘冰冷的手，心急如火燎，就算是从这回到丞相府去，也有几个时辰的路要走，小姐这样定是熬不住的，再者这症状定是有好几天了，加上之前积累的病症，普通的大夫治不治得好也是个问题。

可后面却还有人轻声附和着“萧姑娘不会真出事吧？”，“不行啊，这萧姑娘要是出了事，那我们可怎么办啊？”“是啊是啊，萧姑娘可不能出事啊……”

这些声音让林溯听得心烦，头一次觉得，明明小姐待他们不薄，出了事，他们不敢上前去帮忙就算了，却还在一旁站着说风凉话，害怕连累到自己。

缪商人就解释道，从前善堂里染病的人都是萧姑娘给医看的，善堂里暂时还请不起大夫，患病的人都指望着萧姑娘能医好他们，若是连她自己都病倒了，人们会恐慌那也是自然的。

来这里的人大多都不信佛，却信她，善堂不能没有萧婉清，就像沙漠里的人不愿离开绿洲，要榨干她所有的价值，也像鱼儿离不开水，没了她就无法活下去，若是有一天她不在了，这儿也必将分崩离析。

林溯听不进他说的这些，可既然事情都变成这样了，林溯就也想起了一个人。

于是她拜托商人暂时先不要将这件事宣扬出去，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另外，她还求商人替自己在后门悄悄备了辆脚程快一些的马车，她说要带着萧婉清出城去。

林溯还交代了，若是之后有人问起，萧姑娘为何不在善堂，就说她这几日出门，是替善堂筹集善款去了。

商人点头答应，遣散了人群，又送她二人出了门。

后来商人在门口问她，需不需要安排人手帮忙？林溯摇了摇头说不用了，自己一个人就可以，而且那位前辈不喜欢外人。

看着那辆急匆匆出城的马车，商人又对着城外夕阳，举起手里的念珠，躬下身来，默默朝它拜了一拜，便就转身回去了。

马车赶到了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山脚下，林溯走进车厢去，将躺在里头的萧婉清抱了出来，她已经没有再出汗了，但整个人虚弱无比，好像下一秒，就要没有呼吸了。

这条上山的路萧婉清已经带她走过许多次了，以往走的时候，也没觉得它有这么长，可这一次不知为何，她走了很久都还没到，用去的时间却已经是过去的两倍。

山路本就崎岖无比，弯绕颇多，萧婉清曾也对她说过，若是一不小心走错了路，可就要下山重新来过了，但若是下山也走错了路，说不定一辈子都要被困在这里了。

以前林溯听了害怕，就问萧婉清，她有没有走错过。

萧婉清摇摇头，说从没有。

但见林溯缓不过神来，萧婉清就笑笑又和她讲，其实这些也都是母亲和她说的，自己从来没走错过，自然也没有把它放在心上，说她日后只要跟紧自己，也不可能会迷路的，就安慰她当这只是个怪故事，听听过就好了。

可现在林溯分明记得自己也哪一条路都没有走错，却始终都到不了目的地，也走不下山。

而且怀里人的体温好像越来越低了，像是时间禁止了一般，她连呼吸都没有了。

明明缪商人只是说，萧婉清年纪还轻，得了这种病，不及时医治也只是会终生落疾而已，还不至于会死啊……

林溯知道从前萧婉清得病了没力气不肯走路，都是装的，只是想要她抱而已，现在她抱了，那个人为什么不能睁开眼，和她开玩笑地说一句，吓到啦？只是小病而已，还用不着麻烦洛前辈，别哭了，我带你下山好不好？

她的泪突然不受控制地往下落，她见过好多人死了，从来没有一刻的感受，像现在这样难以置信，又难过到窒息。

那滚烫的泪水滴在姑娘如初生婴儿般熟睡的脸颊上，仿佛下一秒，她就会抬起手来，替那落泪的人轻轻拭掉，再等林溯睁开眼，又能看见萧婉清温柔地对着她笑。

是啊，她若是醒着，又怎么可能忍心看着那从来都无比坚强的人，在这种无人的地方为自己哭呢？

她才真正地感受到一个人生命的消逝此时此刻正在发生，在她的身边，她却什么都做不了，活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知晓了什么是心被挖空后的痛感。

林溯走不动了，她抱着怀里的人冰凉的身体跪在了地上，除了那人身上寡淡的雪松味，她再也找不到一丝她还活着的痕迹了。

已经入春了，山林里却下起了雪，落满了黑衣的肩头，一下又将青丝染成了白发，将松柏裹上了银装，一切都静默了。

可那时怀中似乎有一件物拾，还在散发出淡淡的温度，林溯抖了抖，将它取了出来，是那块红绳所系的平安玉，是小时候洛青禾给她的，也是时千秋说萧婉清有一块一模一样的，所以这些年来，她才一直都有好好带在身上。

可这么多年来，她哪有在萧婉清身上看见过什么平安玉的影子？

玉扣亮着暖白色的光泽，似乎在指引她，再往前走一段路，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