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后,就总有人问萧婉清,说杨姑娘日后还会来吗?不仅仅是大人,连小孩子都问,蓉姐姐去哪里了?为什么自那天之后,就再也没见到过了?她还会再来给他们唱曲、变戏法吗?
万花楼的花魁哪是那么好请的,连她也只不过才见了几次而已,萧婉清笑笑,头一次没有回答他们任何一个人的问题。
季云鸿和杨蓉送来的东西里,也有足足能烧半月的炭,够善堂的所有人度过冬季的末尾迎来初春了。
可有些事情的发生,也总是出乎意料的。
施老先生走了,在初春将要到来的最后一天里。
是六儿先发现的,他早上去给爷爷送今早刚领来的粥时,就再也叫不醒他了。
小竹跪在屋子里冰冷的地板上对着床榻哭,六儿抱着她,以前明明是屁大点事都要和她吵的男孩,却在此时,坚强而可靠,极度隐忍着眼眶里泛出的泪,努力地不让它落下来。
屋里的所有人面上都戴了绢布,萧婉清从塌边站起了身来,将方才诊脉时用的白纱丢进了林溯手上盛满冰水的铜盆里。
“抓紧安置吧,无关人等速速离开,莫要在此逗留。”
姑娘虚弱的声音在孩子的啼哭里显得缥缈而无力。
随后门外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榻上的老者被用白布蒙上了身躯,裹着草席又被人抬了出去。
林溯再一次看见了这样的场景。
施老先生染的是寒瘟,会传染,从她进入到这间善堂的时候起,就从没见过他,只从萧婉清的嘴里听过他是位和蔼可亲的老者,从小竹和六儿对他的态度来看,他也应该是个很好的人。
所以即使如此,她也能够和这里认识他的所有人一样共情。
但没来得及有什么感情,她便跟着给屋子做清空处理的人一起走了出去。
门外雪早在前几日就已经停了,他差一点点就能看见春天了。
林溯在一片白茫茫的空地上驻足回望了一会,远处的啼哭声还在不断传来,手中铜盆里飘荡的白纱也马上就要被处理掉了。
林溯想着萧婉清短时间内待在里面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吧?等她做完手头的事,就赶紧回去吧。
施老先生的身后事,是早在半月前就商量好的,花多少钱,埋在哪个位置,怎么做才能处理地更干净,一套流程下来行云流水,人死之后,再没一丝痕迹。
两个孩子也由僧人带去照看,往后如何走出来就全靠他们自己了。
一整天下来,萧婉清累地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哪还有功夫去账房理账,她从念经室回来,远远地便看见了站在房门口等她的林溯。
林溯看见小姐,忙从屋里取了那件她又落下的裘衣,上了前去,替她披在了身上。
“小姐……你回来了?”
萧婉清笑了笑,她紧绷了一天精神在见到这人后就立刻松懈了下来,有些困倦,但她此时还不是很想回去。
于是萧婉清微微靠向了她,牵起了她的手,有些气若游丝地对她说道:“阿溯,陪我在外边坐坐吧。”
她二人坐在门外延伸至庭院里的台阶上,虽说是快要入春了,可院里的雪却还没有化干净,夜里的风从背后的走廊里吹过来,瑟瑟地冷。
萧婉清静静地靠在林溯身上,像是窝在她怀里取暖似地那样贴着她。
明明林溯的手很暖和,轻轻地包裹住了她,身上的裘衣也将她整个圈了起来,但不知为何,她还是觉得一阵阵地发寒。
萧婉清想起了前不久和杨蓉说的那些话,她问杨蓉,有几分信她?
杨蓉那样聪明的女人,应是听懂了。
常在京城,又是官家,对外人自然是不知全貌,不可全信,像杨蓉那样总在勾栏瓦肆之地谋生的女人,应该不会不明白这样的道理。
对杨蓉来说,她是相府千金,她背后会是整个丞相府,丞相府的身后又是朝廷,而朝廷之上便是皇室。
如今皇帝对百姓的态度,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不管不顾,视若草芥,皇帝的态度就代表了朝臣的态度,丞相乃百官之首,但就算再有心为民,皇帝不允,他也毫无办法。
所以杨蓉不信她,合情合理,但杨蓉身为圣上当年御口亲封的花魁,要说和皇室中人没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那女人的心思极深,也实在不好琢磨,所以她们能和季云鸿做的了朋友,和杨蓉却不行。
别看杨蓉和季云鸿的关系也像看上去那么好,她大概还有许多瞒着季小公子,就连他也不知道的事。
于是想到这里,萧婉清微微抬头,看向了身边靠着的人,相比之下,她的那双眼睛实在是太纯粹干净了,也很幸运,这么些来,她始终都在全心全意地陪着自己。
萧婉清只需要再往前靠一些,就能蹭到她的下巴了,但林溯突然低下了头来,眨着眼睛看向她。
林溯不知道小姐还要在这外头坐多久,她怕小姐又和上次一样,送人出完殡之后,就又病倒了,况且这回是寒瘟,不注意的话,是很容易传染的。
然而林溯正想着,就听见萧婉清突然问她道:“阿溯……你信我吗?”
那时萧婉清已经没在看她了,而是注视着院里那多出来的几盏灯笼发呆,今夜的天空很黑,没有星星,那几盏亮着的烛火仿若就是黑暗中那点渺小,又随时都可能会熄灭的愿望。
她又显得心事重重。
但林溯没有犹豫,甚至都没有想她为什么会突然这样问,就回答道:“信。”
仅一个字,就能让那笼中微弱的火苗越燃越烈。
萧婉清轻轻勾起了嘴角,抬头看向她,连语气里都带上了几分俏皮的娇意:“那你信几分?”
林溯低着眸,看向她的眼睛里,是多年来一直积攒的,无穷无尽的爱慕与怜惜。
“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