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婉清早就已经恢复如常了，姑娘裹着那件裘衣坐在椅子上，牵着她的手娇嗔道：“手炉不要烧炭呐？而且账房每天进出的又不是只有我一个，若是叫人看见了，只有我一人有手炉，在心里念叨我，那可怎么办啊？”

林溯想想也是，在那之后便也没有再说了。

然而善堂账簿上的赤字不是林溯那一小笔的银两就能够补上的，善堂里的人过的还是像从前一样的拮据。

但第三天的下午，善堂门口便来了两位意想不到的人。

这天清晨，缪商人有事出去了，萧婉清带着林溯刚要往账房赶去，小竹就连忙跑了过来，拦住了她们，说是六儿在门口看见了两个穿着打扮都很奇怪的人，带着好多大箱子，说要找婉清姐姐，还说婉清姐姐你是什么相府……什么什么的。

萧婉清心里一紧，和林溯对视了一眼，她二人都对小竹口中这两个穿着打扮奇怪的人感到好奇，但林溯先是蹲下身来，对小竹说陌生人的话不要相信，接着才和萧婉清一块走到门外去了。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不得了，小竹和六儿说的这两个穿着打扮很奇怪的人，居然是杨蓉和季云鸿。

“萧小姐，许久不见，可还记得妾身？”杨蓉盈盈开口笑道。

和丞相府门前时的初见不同，这位京城的花魁今日没有化很浓的妆，只在鼻尖和眼尾点了一些俏红，也没有带着她的琵琶，身后从那一众艳丽喧哗的花魁仗队，变成了一只只由帮工抬着的大木箱子，但她那一身淡紫色细金流边的纱衣还是带着一股端庄的妩媚。

再看季云鸿，他那一身银丝边的云白锦绣，腰戴细银封，又悬挂白玉流苏，妥妥一副那京城不学无术，长相俊朗却又浪里浪荡的花花公子。

就算是在京城中，他二人的服饰都算是扎眼了，怪不得小竹和六儿会觉得他俩装扮奇怪。

萧婉清与杨蓉对视着，上回万花楼的事情还历历在目，萧婉清心里还是对着位花魁有所抵触的，不知其目的，也不好贸然请她进来。

林溯则是和杨蓉身边站着的季云鸿对视了一眼，皱着眉头询问他怎么回事？

季云鸿摸了摸鼻子，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

当然是季小公子那日没有从她口中得到答案，于是等她走了之后，就一路偷偷跟着她到了这里，看她拿着那些银票进去了，便稍微知晓了些原由。

后来一查才知道，这间善堂正是在京城新建起来的那间，营生却十分惨淡，从开始到现在，几乎没有收到过任何的善捐，里面的人包括主事过得都十分艰苦，但不知为何却也能坚持了半月有余。

记得当初杨蓉在万花楼的时候提到过这间善堂的事，季云鸿就去找她问了一下，知不知晓那间善堂是谁开的？

杨蓉也只是听说，地是萧家捐的，开起它的似乎是一些到京城来的出家人里一位姓缪的商人，可据说它还有一位出资人，好像是京城本地哪位商贾家的大小姐，现在善堂主事的人似乎也是她。

只是普通商贾人家的大小姐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号召力和信服力，再结合林溯那样匆匆会去的地方，其对应的人也可只能是萧婉清了。

得知了这件事，季云鸿二话没说就想准备东西往这赶，但杨蓉拉住了他，说还是再等等的好，萧家小姐贵为相府千金，这会儿若是缺了钱，一定是还有别的道理，再说他要是就这么去了，以萧家小姐的性子，是不会收下他季云鸿给出的任何东西的。

……

“不知杨姑娘今日来，所为何事？”萧婉清颔首笑了一声，大小姐站在拮据的善堂门口，礼数却依然周全。

林溯在她身后抱起了手臂，目色沉敛，是大概已经猜出了几分。

杨蓉轻飘飘看了她二人一眼，红唇勾起一抹浅笑许多娆媚：“知晓萧小姐不愿收官家钱财，借官家势力，对外都自称是商贾之女，怕的就是旁人说济善堂重权重势，与官家勾搭，搞不好又是一套虚情假意，但不知我这城中小老百姓的好心好意，萧小姐是愿意收还是不收呢？”

……

如上回一般，萧婉清让开了身后的路，开了堂门请二位贵客入门。

这回不同的是，林溯也在这里，杨蓉身后多了季云鸿，几人一起将门外大批大批的木箱子都运了进去。

堂里绝世的僧人见到这阵仗都略有些吃惊，更别说是还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孩子了。

萧婉清便让林溯先带着善堂里的小孩子去了别的地方，季云鸿就借口说“她哪会带孩子？”便也屁颠屁颠就跟着去了。

萧婉清和杨蓉都没说什么，那两人走后，大小姐与这城府极深的女人对视一眼，却发现杨蓉眼里的神情似有一缕惋惜。

然而在杨蓉注意到她的毫不收敛探究般的眼神后，转眼便收起了那抹惋惜，以待客时熟练的笑盖过了这不常见的拙意，先发制人地问道：“萧小姐，不介意？”

萧婉清巧然一笑，收回了深究的眼神，她也看出来了，像杨蓉这样的人，能在这种时候说出这样的话，绝不会只是为了试图来刺激她，要让她乱了方寸那么简单，但萧婉清本就没打算否认。

“姐姐，指的是哪件事？”萧婉清笑里带锋，搅浑了水反问道。

萧家小姐年纪尚小，在气势上却远远胜过了那阅历深沉，雍容不凡，又浅酌几分妩媚的青楼女子。

杨蓉听了她的反问，愣了一秒，随即花魁吟吟地笑，停也停不下来：“没想到萧小姐还是个性情中人。”

萧婉清看着她，低头又莞尔一笑道：“那这性情中人，姐姐能信几分？”

杨蓉这才停了下来，瞧着她睫毛下亮晶晶的眼睛，眉目也遂渐深沉：“七八分吧，毕竟是相府千金，剩下的两三分，就让我留个底吧。”

萧婉清缓缓抬头，眸中似蒙了层雾气，笑时浅似六月柳岸旁湿暖的热空气，她转而看着那些被装进院落里的物资道：“多谢姐姐，姐姐和季小公子的这份心意婉清记在心里，来日必定会报。”

杨蓉看得怜惜，只可惜她不是那个能够安慰到她的人：“我也只是可怜这些孩子，想尽一点点绵薄之力罢了，无需报答，萧小姐还是多想想怎么用上这些东西，让孩子们都过上好日子吧。”

听过杨蓉的话，她最终是以善堂主人的身份，签下了这笔突如其来的救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