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溯在萧婉清的指挥下又重新去换了一本账簿拿给她,这回总算是对了。
萧婉清接过她手里递来的账簿,摊开在桌边,边对着账目边和她说话:“听说你早上出去了。”
林溯双手交叠着站在一边,并没有回话。
萧婉清稍微停顿了一下,转过头来问她道:“缪施主都和你说些什么了?”
林溯低着脑袋,显然是不肯回答。
“是你自己去问他的?”
林溯的眼神跟着她话音的结尾而闪动了一下,萧婉清便知道自己是猜对了。
但与其说是她猜出来的,不如说她其实一早就有预料了。
萧婉清早就知道出家人不可能一味地听自己的话,他们信缘,认为缘分到了,那么发生在机缘巧合之下的任何事就都可以是对的事情。
他们只遵行自己的想法,不为世俗所困,不与人间纷争,只做自己认为是对的事情,萧婉清有时也总是想,若是在这一点上,自己也能像是出家人就好了。
但出家人的戒律清规什么的,都也太苦了,所以她还是做不了出家人,放不下欲念,单凭她喜欢眼前人的这一条,就足够佛祖将她拒之门外了。
林溯还是什么都没说,她认为既然小姐都已经知道了,那她再解释也没什么作用了。
于是林溯轻轻将方才藏在衣襟里的银票取了出来,放到了她的手边。
对于她突然拿出钱的事,萧婉清并不惊讶,但如此多的银票,萧婉清更好奇她是从哪里来的,记得上回自己让武昇出去跟着她,武昇就说,林姑娘的钱已经花光了。
萧婉清就问她:“你这些钱,都是从哪来的?”
林溯就回答说:“这些是我七年来在丞相府攒下的全部积蓄。”
萧婉清抬眸,平静地扫了一眼那人真挚诚恳的眼睛,就知道了,她没有撒谎。
萧婉清先是毫无顾忌地收下了她的银票,拿在手里数了一下,却佯装苦闷地道:“可你知晓这些钱对于善堂来讲,是远远不够的。”
萧婉清抬高了下巴看着她,将那人眼里那刻的慌乱和无措都一一记录了下来,而后她得逞地一笑,又于心不忍地安慰道:“但是对于我来说,足够了。”
林溯抿了抿唇,眉头里似乎还锁着些幽怨,可是后来她又看着萧婉清郑重地,将那叠为数不多的银票放入了桌边空着的红褐色匣子里。
萧婉清做完这些,便又重新拾起了搁在一旁的笔:“阿溯,你以后可以常进来屋里陪陪我吗?这儿太冷了,我一个人快有些受不住了。”
她边算着账目,边好似无心地问身旁的人道。
林溯站在她身旁,目光所至,是她笔下娟秀灵动的字迹,是她冻到苍白的指尖,也是那件早已无法带去一丝温度,仅仅只是看起来有些保温作用的裘衣。
过了会,林溯才只用很轻的气音说了声“好”,可惜下一秒,她却又率先注意到了萧婉清手中账本里的一串醒目的数字,接下来她说出的话便盖过了那声若有似无的答应:“小姐,算错了。”
“嗯?”萧婉清停下了笔,往后仰了身子,昂起头来瞧着她。
林溯依旧注视着账本上那处被她说错了的地方,俯下身去,用食指轻轻点了点:“这儿。”
一天到晚都好像坐在寒窟冷窖里的大小姐见她贴下来了,就像一只主动送上门来的暖炉,身上还都是她喜欢的味道,大小姐哪还有心思看账,当即就往她身上靠了靠,故意又询问了一遍道:“哪错儿了?”
林溯瞧了她一眼,嗓音低沉地暗叹了一声,接着便重新指了指那处错误。
林溯也该要习惯了,小姐晚上睡觉的时候,也不舍得点炭火,就抱着她,说是这样暖和,明明她都已经准备了两床被子了,可到后半夜,大小姐还是和个穿山甲似的,钻到她被窝里,还美名其曰是取暖来了,但后来还是怕她真的冷,林溯也就渐渐认下了。
于是闹过了,萧婉清还是认真地去看了账目,发现那地方确实是算错了,想起自己年初时给她算过年纪,也是算错了,可那人一下就将她纠正过来了,还告诉了她具体的时间和数字。
如今这纠葛繁多的账簿,她却也一眼就能看出错在了哪里,记得以往兄长和府里的管事都不在的时候,父亲偶尔也会叫她去帮忙看看府里的账目,想到这,萧婉清不免动了些旁的心思。
她突然装作有些娇弱地对身旁人委屈道:“我手都冻僵了……阿溯,要不然……你帮我改吧?”
林溯刚才安定好了心思,一见她这模样,便又没了辙,撇了撇眸,只能望向了她手中握着的那只笔。
回头又见姑娘笑眼盈盈,分明就是挖了坑等着她往里跳,但林溯还是伸手将它取了过来,又将萧婉清的那只手牵下,握在了另一只手里。
可账本又岂是她可以随意更改的,林溯落笔之前还是再征求了一下萧婉清的同意,直到她点头,才谨慎地划去了原来的字迹。
她缓缓写下一笔又一笔,年少的字迹逐渐沉稳而锐利,不似初学那日的幼稚,笔锋勾起时会有些像身旁的人,而她滚烫的赤忱深深镌入笔尖飘逸的墨色里,渗入纸张,像是时间浸透了一页又一页。
萧婉清就在侧旁看着,姑娘身后笔直的乌发如水般肆意地倾泻而下,柔顺而靓丽,认真时微抿的唇撩人又克制,眼角的痣又是多情而静谧。
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认真触她的眉和唇,撩拨那如水袖般丝滑浓密的长发,可最后,她的手还是停在了那里,只是悄悄地又探入了那人衣领后露出的一段后颈脖子。
林溯被冻地一个哆嗦,转头看向萧婉清,不多时前还微抿的唇吃惊地半张开来,失去了那种撩人的妩媚,她秀眉微蹙,眸中藏满了惑色,连眼角的痣都被压着,显得清澈又懵懂。
萧婉清抖着肩膀笑,可林溯却觉得她翘起的眼尾隐隐有泪的痕迹。
后来林溯边改着,边还是忍不住对身边看着的萧婉清道:“小姐,要不我还是回府里去替你取个手炉来吧?”
她的手也太冷了,明明都捂热了,换了一只捂一会,另一只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