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天林溯在门外等她的时候,碰上了早一步从里头出来的缪商人,从前她对从旁路过的人总是不闻不问,除非那些人主动来和自己搭话,可这一次,她放下了围在身侧那层坚厚的壁垒,走上了前去。
商人依旧如初见时那日的模样,手持着念珠,仪态一片祥和。
见林溯向他走来,商人合掌,冲她低身一礼。
仿若早就知道她来的目的,也知道她一定会来找自己。
于是听到她的问题,商人一笑,耳旁犹如梵音响起,他回答道:“萧姑娘是不让说的,可我是出家人,出家人修禅悟道,听的是佛语,佛说,一定要告诉你。”
林溯听了商人的话,知道了这是为什么,那日便趁着等萧婉清出来的功夫,她动身去找了也有半月不曾相见的季云鸿。
季云鸿一听是老朋友找他,笑嘻嘻地就来了。
“说吧,什么急事,想到我了?”季云鸿手里举着林溯请他的那杯梅花茶,大爷似地开口道。
“许久未见,想请季小公子点茶一叙罢了。”林溯抬手,将面前一块梅花的花瓣用镊子轻轻拾起,放在了茶面中。
季云鸿歪了歪嘴,半月不见而已,这人怎么和那萧家小姐越来越像了?装模作样又假惺惺的。
“行……行了……有事说事,好端端的,别学你家小姐。”季云鸿吓地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林溯手里顿了一下,便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木镊子又往一边放好了。
看来小姐那套,也不是对谁都适用的。
“想让你再陪我去一趟玉沣斋。”林溯直言道。
“为何?”季云鸿一下弹起来问道,随即他又想起了什么,接着说:“是不是上次买的东西有问题?”
林溯端正地坐在他对面,摇了摇头。
“不是,是我想去把东西退了。”
……
“哎呦!今儿什么个风,又把季小公子给吹来喽!”
季云鸿踏入玉沣斋的大门,也早已对玉沣斋老板的这副殷勤模样习以为常,他进来之后,往四下环顾了一眼,便对那老板说:“我今日不是来买东西的。”
老板面露惑色,而当他看见季小公子身后那位眼熟的姑娘,取出上个月从他这被便宜买走的玉镯之后,他就明白了。
大抵还是萧家小姐瞧不上这稀罕玩意儿,所以才给还回来了。
只是老板搓了搓手,为难道:“季小公子,这怕是不妥吧?”
季云鸿挑了挑眉,此时他身上一股肃意,寻常人也不敢惹:“有何不妥?”
玉沣斋的老板看了眼他身后站着的姑娘一眼,眼里却多了些鄙夷:“这……姑娘上回买走这只玉镯就只要了块绢布,如今都时隔半月了,且不说有无缺损,没什么质量问题,也早不在退换期限内了。”
“我这位朋友将玉保存地很好,你若不信,拿去验便是。”
这老奸巨猾的家伙在给他们卖玉时就抬高了价格,不然一块有瑕疵的玉怎么能卖到这样的价格,季云鸿当时也是看林溯急着要,没将她给拦下来。
“这……”老板看看林溯,又看看季云鸿,想着不论如何,这玉镯都是非退不可了。
玉沣斋的老板叹了口气,几番推诿后,最终还是将那只玉镯收了回去,挥挥手将他们赶了出去。
季云鸿便将那几张收回来的银票放在了林溯手里,才问她道:“你突然又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林溯知晓这些钱对萧婉清来说只是杯水车薪,但不巧却也能刚好解她的燃眉之急。
林溯没有回答季云鸿的问题,只是看着手里的那些银票摇了摇头,稍稍有些愧疚地对他道:“这回又麻烦你了。”
季云鸿便也没有再继续追问,男儿抱着手臂站在一边稍微低了些头,觑着她道:“你我之间,总是这么客气做什么。”
林溯抬头看了他一眼,季家小公子总是这么说,好像自己麻烦他的,从来都不是事,再说下去,这些话,她自己也都快要听腻了吧。
林溯将这些银票拿回了善堂,她找到了缪商人,请他替自己给萧婉清带进去。
可商人却拒绝了她,对她说:萧姑娘就在房里,要送你何不自己去?
商人还说,你根本无需担心她会不会知道这些钱的来历,人做事,有天在看,更何况以萧姑娘的本事,你就是想瞒也是瞒不住的。
林溯锁了些眉头,走到账房门口的时候,她捏着手里的那几张银票,觉得当时商人说的有道理,从小到大,她确实没有一件事情,是能瞒得过萧婉清的。
她也从没想过,从小就被丞相大人和萧郎君放在心尖上疼的姑娘,也会有为了钱而发愁的一天。
林溯抬头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因为萧婉清之前从没叫她进去过,她也总是在门外只等着那人出来,再上前去接她,在她心里,早已将这里划为了自己不可踏足的禁区,而如今却要进去,林溯不免缩紧了些心。
她缓缓伸出手,朝那有些庄严的门扉叩去。
“请进。”
姑娘清冷温婉的声音从里头传来,和以往都不太一样,因为从前林溯叩门,萧婉清总是会活脱脱地跑到门边来,从里边将门打开,笑脸相迎又满是俏意,好像知道门口的人就是她。
于是林溯推门走了进去。
账房里的温度比外边还冷,林溯进去之后往四下环顾了一眼,发现摆在地上的盆里炭火都熄了,甚至连灰都被烧干净了,如今只剩下一盏放在桌案旁用来照明的小油灯,她不免觉得这也太省了些。
可再这样省下去,没有新到账的银两,单靠这些微小的节省,除了熬坏身子,又有什么用呢?
萧婉清似乎还没有发现是谁进来了,她只是看着眼前册子上的账目,随意地唤了她一声道:“缪施主,能替我将书架左边第二格里的账本拿过来吗?”
林溯也没有说什么,她还是先将那些银票藏了起来,转身按照萧婉清的吩咐,去取她说的那本账簿。
她翻了好一会,可里边的账簿太多了,她不清楚萧婉清到底要的是哪一本,而萧婉清觉得缪施主平日里的速度不该这样慢,于是她疑惑地转过了头去,林溯却也刚好拿着一本账簿递到了她面前来。
萧婉清有些惊讶地看着面前的人,按理来说,她印象里的这个人应该不会出现在这里。
林溯有些紧张地站在那里,萧婉清缓缓低下了头,眼神里从有些惊讶转变到了稍稍觉得不可思议。
后来她看向林溯手里的那本账簿,眼里的不可思议又渐渐褪换成了欣悦和宠溺。
“拿错了。”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