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溯并不知晓商人口中的六儿和小竹都是何人,她跟着身前那姑娘,从环廊里走入了另一间银白的雪院。
枯树的枝头铺满了雪霜,与天相接,一眼望不到尽头,可沿路却是一道才扫出来的干净纯灰的小道,从脚底蜿蜒至墙头,蔓到院里古旧的秋千和新搭的翘板。
冷风轻呼而过,耳边也传来几道声音不小的嬉闹。
“婉清姐姐!”
雪院的尽头传来一声惊呼,林溯抬头看见有个穿着厚厚麻布衫的小女孩挥着手向她们小跑了过来。
商人随即低声又和萧婉清说了些什么,向其一鞠躬,便转身离开了。
林溯便无声地看着那跑来的小女孩拽住了雪中直立站着的姑娘青衣的衣摆,满眼都是崇拜和欣喜。
萧婉清低下头去,看向了那个小女孩,她目光浅柔,又蹲下了身去,耳旁青玉低摇,如淌过四季的春天。
“小竹,今日怎么就你一人?”萧婉清问道。
于是名唤小竹的女孩刚要开口告状,从一旁的灌木丛后又跑出了一个衣衫乱乱的小男孩,着急忙慌地举着手喊道:“萧姐姐!你别听她胡说!”
女孩忙向后撇了撇嘴,拉着萧婉清就说:“婉清姐姐,六儿早上又跑出去爬墙,看见你来了就说要去找你,我说婉清姐姐来了肯定是有事要做的,不能去打扰你,他不听,我就把他的梯子抽掉了。”
听完她的话,萧婉清颇为无奈地笑了笑,好像这件事依旧不止发生一次了,好在每一次,都没有什么大碍。
而林溯有些吃惊地看向那跌跌撞撞跑来的小男孩,只见他站到那女孩身旁,辩不过来,就只能红着脸,气急败坏地指着她道:“你……你凭什么能叫萧姐姐的名字!”
那女孩一听,来了劲儿,单手一叉腰,依旧拽着萧婉清的裙摆,哼着声冲着男孩炫耀道:“因为我是女孩子,婉清姐姐的名字好听,我就喜欢叫,乐意叫,你自己不好意思叫,就赖不得别人!”
她说到这里,林溯倒是沉了些眸,故而偏开了稍许视线。
“你……哼!”男孩说不过那趾高气昂的女孩子,肉嘟嘟的脸急成了粉红色,却也好像是被说中了心事,哼了一声,抱着手臂不去理她了。
萧婉清在一旁耸着肩笑,拍了拍女孩的胳膊,哄道:“好啦,别吵了,你们两个的心意我都知晓了,但抽梯子这种危险的事情,小竹以后不可以再做了。”
看似是男孩落了下风,可他最喜欢的姐姐也往他这边倒了戈,女孩撇了撇嘴,知错样地拽着姐姐的袖子晃:“婉清姐姐,小竹知道了……”
男孩压着嘴角的得意,转了转满是雪渍的小靴子。
萧婉清笑着点头,伸手替女孩摘去了脑袋上飘落的雪花,又重新理了理女孩那稍许凌乱的辫子,问道:“施老先生最近怎么样了?”
听到这里,女孩的眼眸子亮起了点点晶光,她抬起头来,欣然地咧着嘴角道:“幸好有婉清姐姐,爷爷的病好很多了,再过几天说不定又能和小竹、六儿一起玩了。”
萧婉清伸手碰了碰那姑娘红彤彤的小鼻子,柔声教训道:“小竹可不能只想着玩,爷爷的病刚好,你和六儿也得稍微注意着些,不能让他老人家再累到了。”
林溯从上边俯视着这样的萧婉清,总觉得和她记忆里的画面有些偏差,却又好像没有,至少以前,在她这么小的时候,小姐从没有像这样教训过她,又或许那时,就连萧婉清也只是比小竹要稍微大一些的小孩子。
“嗯!婉清姐姐,小竹会注意的!”女孩铿锵有力地仰着头喊着,像是坚定地在宣誓什么一样。
旁边的男孩看了她一眼,嘟了嘟嘴,也喊着:“萧姐姐你放心,我也会监督小竹的。”
女孩听了,回过头去,不服气地瞪着他道:“谁要你监督啊,你连自己都管不好,我才不要你管!”
男孩红着脸反驳道:“才不是呢!”
可他再怎么也吵不过那叽叽喳喳的小麻雀,也就只能说这么几个字了。
萧婉清在边上看了一阵子,寻思着给这些孩子添的衣物还是有些薄,便低头解开了自己身上的长裘,披在了那正在和男孩吵嘴的女孩身上。
“婉清姐姐……”女孩看着那件突然盖到自己身上的长裘,又惊讶地看向了那件带着淡淡白雪松冷香味衣物的主人。
她清瘦单薄的肩头露在白雪中,看上去比孩子的还要脆弱,可她纤细冰凉的手腕露在空气中,手指不停地替那孩子扎好了胸前的带子。
“……你把衣服给我了,那你怎么办?”女孩抓着领子上还带着姑娘体温的裘绒,担忧地问道。
萧婉清蹲在前边看着她,刚要回答,身边就有一道影子低落了下来,随即她刚轻了些的肩头又一重,隔着裘绒传来那人身上她所熟悉的充满暖意的温度。
萧婉清缓缓抬头看去,林溯半蹲在一旁,见她望过来的眼神,便呵着气回答道:“小姐,我不冷。”
这是她进来这里后,说的第一句话。
女孩此时也才注意到,婉清姐姐的身边还站着这样一位高俊冷艳的女子,随即她便看着林溯的脸惊呼道:“哇,这个姐姐好漂亮!”
林溯似乎被她吓了一下,可女孩说完又很快就转向了萧婉清问道:“婉清姐姐,她是你的朋友吗?”
萧婉清也移开了放在她脸上的视线,向女孩解释道:“是啊。”
可随即女孩便又不解道:“可为什么她喊你小姐啊?”
然而萧婉清只沉默了片刻不答,也就在这时,女孩身边的男孩上前来抓着她的胳膊上的衣服往外拽:“你吵死了!你不要总是缠着萧姐姐问东问西的啊!萧姐姐都要被你烦死了!”
“你才吵呢!你就是嫉妒我能和婉清姐姐说话!还有婉清姐姐给的衣服穿!”女孩大声呼喊着,也捧起那络衣物继而往回拽。
清冷的院子里不免有些聒噪起来,林溯挠着脖子,显得有些苦恼。
萧婉清瞥着视线向她看来,似乎在责备她,却又满眼都是对那人随身之物的喜爱。
姑娘缩着脸,拽着那件裘衣,埋头在那不易得来之物的厚绒里,屏绝了外界的一切,也无心无意再去哄那两个吵闹的孩子。
等她再抬起头来,见到的却是林溯伸手在那两个孩子面前,掌心里摊着什么物件,耐心地和孩子们聊着什么,她长发低垂,眼眸深邃,似极了认真的说客。
“这是什么?”女孩停下了和男孩的争吵,注意力转移到了她手中这几颗奶白色的硬块上。
“是糖。”林溯回答道。
“糖是什么?”女孩问道。
是生来极苦的孩子,从来没见到过除了糟糠和浑水之外的东西,不认得也很正常。
林溯想了一会,似乎在回想很久以前,她第一次吃到这种糖时的感觉,便解释道:“是一种零嘴,甜甜的,但是嚼起来会有些粘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