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回到丞相府后,武昇上前去搭梯敲开了车门。
萧婉清是被林溯抱着从里面走出来的,姑娘整个人都挂在她身上,看不见脸。
“小姐怎么了?”武昇见状,有些担忧地问道。
林溯看了他一眼,便回答道:“应是前些日子受了风寒,现下有些脱力罢了。”
说完,林溯抱着萧婉清下了马车,片刻不停地往府里走去。
武昇在后头跟上,还在询问用不用请大夫过来?
林溯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武昇顿在了那里与她对视着,颇有些惊叹,从前那个不及他腰高的小姑娘,如今力气大到能抱着小姐走那么快,也能堪堪与他平视了。
“不用了,你见小姐哪次得病,是有请过大夫的?”林溯道。
她的一个反问,倒是将武昇问住了,男人愣在了原地。
的确,自打他跟小姐以来,见到小姐生病的次数是屈指可数,再者小姐得了病,从不予外人知晓,为的就是不看大夫,若是症状比较严重,也只会到山上去请那位来看,看完,便又活奔乱跳的了。
武昇便觉得,山上那位一定是个非常厉害的医者。
然而关于这些,林溯就知晓得比他多得多了。
见武昇停在了那里,林溯也不想在丞相府门口再多耽搁一秒钟了,她也不解释,转头就走了。
路上萧婉清似乎是醒了,呼出的气拍在那人的脖颈上,滚烫滚烫的。
“小姐?你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林溯低头看了一眼,随即便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萧婉清只是搂着她的脖子,暗搓搓地往她的衣襟里又靠了一些。
之后林溯带她回到了自己的屋子,扶她在榻上坐下,替她脱下了身上那件湿漉漉的大氅,换了件干净保暖的外衣。
做完这些的林溯臂挂着那件厚重的大氅站在榻前,萧婉清也只是垂眸坐在榻上,指尖拽着身上那件外衣的棉绒,低低看着眼前人被雪濡湿的靴子。
从她在马车上答应林溯回来之后要吃药开始,就再也没说过什么。
好像这般场景许久不见了一般,她既珍惜,又失落彷徨,正如那一路走来,木廊上仅有一道笔直急促的脚印,随着飞雪被掩埋,随着寒风而消逝,也正如她此时此刻看着的那双脚,不得允许而迈进春宫,留下潮湿阴冷的痕迹,马上又要转身离开了。
“小姐,我去给你煎药了。”林溯低下了些身来道。
萧婉清松了陷在外衣棉绒里的指尖,重新攀住了榻沿的被褥,遥遥望向那扇屏风外熄灭好久了的香炉,便轻轻应了一声:“嗯。”
林溯顺着她的视线将一切捕捉进了眼里,随即她也轻点了下头,转脚离开了。
又是同从前一般无二,进来时的门被轻轻带上,那人一去无踪,只留下屋里一团烛火烧地焦灼和冷寂。
萧婉清靠在了床头那盏雕花的屏栏旁,静静地盯着地板上未干的雪水发呆。
烛节越烧越短,地板上的水也已经风干,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萧婉清听见门外传来声响,有人推开门,直接闯了进来。
萧婉清心里一紧,抓了外衣起身出去外边看,她原以为来的会是那人,但出去之后却只看见了一个个陌生的面孔。
“啊,小姐?您原来在里面啊?”领头的婢女端着一只木盘,见了她,好像还很是惊讶。
而面对这些人,萧婉清也没有再像从前一样,将她们无礼地从屋子里斥走。
她的心境变了好多,从只容得下一个人,变得到能容得下大多数的人。
萧婉清拽了拽身上那件显得她有些柔弱可怜的浅色外衣,看向了婢女手中的木盘,问道:“你们来做什么?”
在婢女的认知里,小姐今日应当是出门去善堂了才是,不会这么早回来,方才在膳房遇见林姑娘,让她们往小姐屋里来添些烧的香料,她们还觉得有些奇怪,小姐这些天一直都在往善堂跑,白日里不在,添香做什么?
但见小姐已经回来了,一切都迎刃而解,婢女便回答道:“是林姑娘托奴婢往小姐屋里来送些香燃料,方才奴婢敲了几次门,小姐没回,还以为小姐不在,便直接进来了。”
听到这里,萧婉清暗了暗眸子,颇有些吃惊和无奈,她在那些人面前拦了一会,便让开了路,往外边的圆桌前坐下了:“进来添吧。”
屋子的门还开着,明亮的雪天有些刺眼,萧婉清直接掠过了那些人,看着外面,想着那人什么时候出现,可她要是出现了,定是带着那极苦的药来的。
婢女们看着小姐,又相继互望了一眼,便只虚掩了些门,朝里边空了的香炉走去了。
萧婉清在门口的圆桌前坐了一会,便闻到身后传来一股不同以往,又清冷寡淡的香调,她转过头去,看着那些正在添香的婢女,随即问道:“那是什么香?”
“回小姐,是寒山雪松。”
萧婉清听到之后愣了一下,她记得府里已经没有这种香的存量了,外头也已经断货很久了,于是她站起身来走了过去,看着婢女继续往里烧添着那些香料,便问:“这些是从哪来的?”
一旁的婢女回答道:“小姐,是林姑娘给的。”
阿溯?她从哪来的这些香料?
然而萧婉清知晓,就算问了这些婢女,她们也定然是答不出的。
就在这时,那存在疑惑中的人,端着意料之中那碗极苦的药在门外出现了。
她浑身沾染着雪色,站在门外的屋檐下,黑衣与白雪勾勒出一道明显的分界线,风拂雪而过,带来一阵清苦。
萧婉清站在那添香的婢女身旁朝她望去,那抹踏雪而来的身影也在此刻更加清晰地印入了她的视野里。
“小姐?你好点了?”林溯在门外看见萧婉清从里间走出来了,迈步进来,将手中还冒着热气的苦药放在了门口的圆桌上。
萧婉清盯着她看了一会,便敛回了眸,又细细望向了那盏香炉里,被婢女挑拣着渐渐燃起熏烟的香料。
林溯将手摁在了盛药的托盘旁,轻轻沉了口气,望着香炉边,那披挂着雪裘无比孤单冷清的身影。
“小姐,药好了,该喝药了。”她歪了下脑袋,试图提醒道。
“好了,给我吧……”萧婉清伸出手,接过了婢女手里挑香料的细针,又低声向她们细喃了什么,婢女会意地看了小姐一眼,便福了福身,一众人水似地从屋子里退下了。
林溯也看着那些人出去,最后还是将视线重新落在了那个香炉前娇软柔弱的身影上面。
萧婉清没有对她的话做出回应,只是林溯看见她在重复挑了好几次那已经燃起的香屑后,将手里的细针摆放回了原位,而后她转身,向自己走来。
姑娘眸中的低藏着的,是数次辗转捻磨过后产生的情愫,不清不楚,也不曾为外人所道。
数道清亮的萤火投进苦涩而暗沉的药液,正如那多少个日夜里,她从来无处可诉的真心。
林溯才像是刚想起了什么,愣了一下子,又转身要往外边跑。
“小姐……我去给你拿糖……”
然而就在她刚转身的那一刻,萧婉清伸手拽住了她,像拽住了即将往南飞的雁,拽住了鸿鹄浩瀚的羽,在那一刻,才算真正留住了她,将她留在了自己的身边。
“阿溯……你别走了好不好?”
林溯顺着身后那道不轻不重的力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去,她看见一个高傲的人低下了头颅,一只活泼灵动的青鸟拷上了沉重的枷锁,清冷的月光走下圣坛,陷在了名为俗世的泥潭里。
但她还是久久没能明白其中的涵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