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两人面前都只剩下了三五枚棋子，不分上下。

林溯叹了口气，萧婉清却还是笑吟吟地，她似乎很是享受这难得的与她争锋相对的时光，也很高兴。

于是林溯将棋往右上走了一格。

萧婉清的眸子亮了亮，遂执起了王棋碰掉了她的棋子，像是故意倚靠上仙尊的妖姬，似推非推，柔若无骨地缠着她，想将她带入万丈深渊：“你输了。”

林溯正要认栽，问萧婉清想提什么条件的时候，萧婉清却又故意出了“判官”，这种感觉就还像明明胜利的平衡都要向一边倒去了，却又被她使劲拽了回来。

接着她便又被塞了两颗骰子在手里。

萧婉清笑着对她说，模样好似悬崖边蛊惑书生的狐仙：“我想看看你的运气是不是还有那么好。”

林溯怔了怔，望向她如湖泊般一层层荡漾开春水的眼眸，仿佛只要跳进就一去不回。

林溯轻喘了口气，遂甩了甩掌心里的两枚骰子，将它们抛在了桌上。

是两个三，六点小。

萧婉清笑着又将骰子都揽了过去，放在手里捣鼓了一阵后再抛出。

三和二，五点小。

“你赢了。”姑娘语调语调轻扬。

林溯愣在了原地，她不晓得那两枚骰子在小姐手里的时候都经历了些什么，看着萧婉清趴上了眼前的桌面，淡青色的衣摆随即遮住了她的视线。

“现在你可以向我提一个要求，不管是什么，我都会满足你。”

林溯的视线从她胸口处的水纹悠悠上移，掠过白瓷般玉润剔透的喉颈，落入她缀满天星弯成的月亮的眼睛里。

她滚了滚喉咙：“小姐……我没有什么想提的要求。”

“真的没有？”萧婉清紧盯着她问道。

林溯摇了摇头：“没有。”

萧婉清遂敲了敲桌上的几枚棋子，神色有些暗沉，沉吟片刻后，她面上还是绽开了如花般灿烂的笑容，随即她动起身来，收拾了桌上的棋子：“那就留着吧，等下次你想好了再告诉我。”

林溯便只蜷着腿坐在萧婉清的床榻上，她默默沉思着，想小姐最后这样做是为了什么？难道夫人以往也是这么和前辈下的棋吗？洛前辈这样一丝不苟的人真的也能容忍这样分输赢的方式吗？会不会有些太草率了。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萧婉清也已经将棋给收好了，林溯便抬头问了一句：“小姐，不下了么？”

萧婉清就冲她笑笑道：“已经是戌时末，很晚啦。”

林溯这才往周遭看了看，方才她进来时还蒙蒙亮的天已然完全暗了下来，由于下棋时的太过专注，她居然一点儿也没发现，于是她便想着自己是不是也该离开了。

萧婉清这会儿也收好了桌上的棋子，她食指往那只木盒边上轻轻一扣，那木盒便自动收了起来，重新变为小小一只。

林溯接过那只木盒，将它和塌上的小桌子一齐放回了原来的位置，做完这些她回到萧婉清的床边，正想说离开的事，可看着在那儿裹被子的小姐，她还是改口道：“小姐，晚上你会冷吗？”

萧婉清抬头看她一眼，在心里盘算了一会儿，便装作委屈道：“会有些……”

“那我再去给你拿床被褥来。”林溯忙道。

很快她就一溜烟地跑到了屏风外头去，萧婉清还没来得及叫住她，她就已然从她看不见的地方抱了一床被褥进来。

萧婉清顿时有些幽怨地坐在床上看她，也不晓得她单单就抱这么一床被褥来有什么用。

而后林溯就将被褥抱到了她的床榻上，萧婉清倒是被她挤地往里坐了坐，也只能默不作声地在角落里腹诽她几声木讷。

可正当她想就这么算了的时候，林溯边帮她整着被褥，边抬起了头看向她，距离贴地进，也就隔了一个人半身的距离，萧婉清瞧见她漆黑的墨瞳里仿佛有团隐隐升起的星火。

“小姐，方才那一局若是你赢了，你会想和我提什么样的要求呢？”林溯突然问她道。

萧婉清坐在榻上眨了眨眼，不禁而笑：“你问这个做什么？我告诉你，你会答应我吗？”

林溯低下头，似是认真思考了一会儿，便又抬起头来认真地点了点：“我会。”

萧婉清愣了一下，瞧着她放在自己被褥边的手腕，那双常年带着护腕的手看上去纤细却又结实有力，她不禁想到了早上林溯进来擒住自个儿时的力道，好想晓得她的力气究竟有多大。

于是萧婉清颤着那双好似挂了些许月霜的眼睫，向她道：“我想让你抱我一下。”

林溯稍微怔了怔：“啊？”

就只是想抱一下吗？林溯想。

她从前也不是没有抱过小姐，可这样从小姐口中说出来，好像这就成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样。

见林溯半天没动静，萧婉清也想着算了，她原本也就没抱着几分期望，只是说说而已，可下一秒林溯就张开了手坐在了床边等她，萧婉清撇开了头去，过了一会儿才看见，再抬起头来时，满目惊颤。

“小姐，不是要抱吗？”林溯坐在那儿说道。

萧婉清迟疑了片刻，看着对面正正经经那摆了个大字的姑娘，笑了一声，掀起腹上的被衾，右手一撑床沿便靠了上去。

林溯接住她的时候，只觉似一瓣青莲飘来，沉入怀中，柔软轻盈，就连周遭的流岚也带着暖暖雪松的气息，夹杂了些苦涩的药味。

萧婉清伸手扣在了她的腹腔两侧，枕在她肩头，轻轻环住了她，严丝合缝地贴着她的身体，不忍心错过她身上的哪怕一丝变化和温度。

林溯只稍微喘了口气，带着她向前靠的身躯也微微起伏，而后她放下手，双臂刚巧落在萧婉清的腰际，便将手搭在了姑娘的背后，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合适，只是萧婉清忽然觉得落在她腰际背后的那些指尖有些烫，隔着薄薄的青丝点在肌肤上也更是奇痒难耐，她便接着向前又靠了些，逼地林溯不得不低下头来瞧她。

萧婉清扣在她背后的手缩紧了一些，她向上抬眼，唇角勾起了微微愉悦的弧度：“阿溯，晚上留在这儿陪我吧？”

林溯想了想，只是稍显疑惑道：“小姐，你还冷么？”

自己明明已经给她准备了两床被褥了。

萧婉清眼神幽幽地看着她，想她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不冷。”萧婉清蔫蔫地说着，眼神也黯淡了些许，从她身上缓缓坐起来了一些，问道：“你不愿意？”

“不是。”林溯肩她这模样，便知她是不高兴了，紧张地连眼珠也不停地在眶里打转，无处安放，忙解释道：“我只是在想，我留下来后，睡哪啊？”

萧婉清的表情这才缓和了一些，她完全从林溯身上离开，眼眸里亮亮的，勾起嘴角，那只玉一般洁白素净的手并拢又抬起，轻轻拍了拍自己身旁空着的位置，正好，她自己又搬了一床被褥来。

她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说完了一切。

林溯突然有些后悔了，定然看着小姐，不知能将这些窘迫再往哪里藏，便朝周遭一看，想着若是这儿的光能再暗一些就好了。

萧婉清看着她，便低下头悄悄笑了几声，朝里面又让了些位置出来，她晓得林溯起得早，外面这一些自然是要留给她的。

林溯回过神来，认栽似地点了点头，将刚才帮小姐铺好的那只被褥又抽了回来，放在了一旁，接着她起身往外绕了一圈，确认屋子的门已经锁好了，才一层层地吹灭了屏风外的烛火，回到榻上，只见萧婉清坐在被灯影隐匿的一角，面上带着悠扬的笑，在等她回来躺下。

林溯叹了口气，顿觉地她怎么好像话本里说的，那种山里刚抢亲回来的土匪，那位被抢回来的新婚小姐就坐在寨子里的床上等她，可土匪不应该张牙舞爪，小姐不应该是惊慌失措的么？怎么好像反过来了？

最后林溯还是躺上了萧婉清为她留出的那个位置，在睡下之前，她举起手来放下了床边的帷幔，半透明的帷幔如流沙般顺着姑娘收回的手指散下，缓缓遮盖住视线，不留一丝缝隙，床前的人影随之倒下，又像是藏起了一段温柔又缱绻的佳话。

林溯平躺下来后，萧婉清也跟着睡在了另一边，她侧着身子，就这么在黑夜里凭一双好似落了星光的眼睛，描绘着姑娘阖眼后□□的面容。

林溯觉得躺着不自在，便转过头去，看着她一整张隐匿在黑暗里，瞧不清的脸：“小姐，你睡吧，我在边上陪你。”

于是过了良久，林溯才听见黑夜里枕边传来的一声极为清浅的笑。

“嗯。”

萧婉清应了一声，随即又往她这里稍微靠了靠，林溯只感觉到她的呼吸声离自己越来越近，她捏着身上被衾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然而萧婉清并有像她想的那样再靠过来抱着她，而是将手轻轻覆上了她摆在腹前的紧张攥着被衾的手上，带着一丝安慰，一丝温暖，从指尖扩散到她身上每个紧绷的角落。

林溯只在一瞬间就没了先前那样跌宕不安的感觉，随后萧婉清靠在距离她肩头仅一个手指头的距离，嗓音里带着略微滚烫的沙哑对她说道：“睡吧。”

林溯心里顿时一个激灵，却不是因为又被刺激到什么了，而是她忽然想起小姐还在受着风寒，她方才与自己下棋时显得那样地精神，差些还以为她已经好了，拉她下棋，不会也只是想找个理由让自己多陪她一会儿吧？

于是林溯也在榻上翻了个身，转过去将萧婉清还在发烫的手指握在了掌心里藏进被窝，又伸手替她拉了拉伏在肩头的薄被，萧婉清已然没什么力气睁开眼回应她了，林溯皱了皱眉头，心疼极了，又怪自己没早些发现。

她怀里的人却高兴坏了，可萧婉清却顿时开始有些怀疑自己了，她问自己道，她真的对身边的人没有一丝欲望吗？那为什么她一对自己好的时候，自己就想要将她一直留在身边呢？还有她抱自己的时候，又为何会心酸呢？

萧婉清放在被窝里的手轻轻在林溯的掌心里抽动了一下，便昏沉沉地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