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婉清话音刚落,林溯抬起头来,面上很是诧异:“小姐,赌场里多的是鱼龙混杂,又乌烟瘴气的,时前辈是缺人手才喊我去的,你去做什么?”
萧婉清蓦然一笑,弯了弯眼道:“给你送人手啊。”
……
夜里林溯熬好了药,接着给萧婉清送去,走到屋里一看,便觉得她是好多了,比早些时候更有精神了一些,正仰躺在榻上看书。
林溯将药端过去,她便放下书,自个儿拿起来喝了,喝完拿起了林溯在托盘边上准备的另外一颗饴糖,含在了嘴里。
林溯也趁机收拾了一下她床头的东西,接着便准备离开。
萧婉清叫住了她。
“阿溯,一会儿你再来一趟吧,我有事想要和你商量。”
林溯停在不远处思量了片刻,点了点头。
没过一会儿,她再次来到了小姐的屋子,萧婉清先抬起了头来,叫她帮自己在书架上拿个东西。
“书架左边第三排的第二个格子。”萧婉清说。
林溯走到书架前,在上边摸索了一阵,取下来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木盒子,木盒子里面似乎另有玄机,不过她打不开,便拿去递给了小姐。
“小姐,这是什么?”林溯问道。
萧婉清接过那只小木盒后,修长的指节沿着木盒的边缘一路摸索而下,随后只听“咔”地一声,木盒的盖子便自动弹了开来,露出里边摆着的一列列做工极为精细的木制棋子。
萧婉清这才笑了笑,对着林溯道:“这是我生辰那一日,前辈送我的天方棋。”
林溯看得眼睛直了一些,模模糊糊中也有了一些关于此物的记忆,那日还是她与小姐一同收拾的这盘棋,只是最后由小姐收尾,她便没有想到,小小一盘棋盒还有如此精巧的奥秘在。
萧婉清便接着道:“此棋融合了古往今来近两百种棋类的规则,以人界飞禽走兽、王侯将相,甚至传说中的仙鬼佛魔为棋面,菩提子为胚,包含五行八卦,是母亲从前为洛前辈亲手打造的,前辈同我说,她闲来无事的时候,母亲就会来陪她下这盘棋,至今也有二十余载了。”
林溯大概听懂了,小姐的意思是,希望自己也能留下来,陪她下这盘棋。
可是她压根儿就不会啊……
这盘棋从前萧婉清也只同前辈下过几次,虽然也不熟练,但仗着是母亲留下的东西,自己与母亲当年制定下的这些规则有些千丝难断的感应在,才能在她十八岁生辰的那天,赢了洛前辈。
又或是说母亲当年在造这盘棋的时候,就留下了能让自己钻空子的法子,万一哪天她下不赢洛青禾,还能趁她不注意,偷偷摸摸地耍点赖。
萧婉清握着那盘棋,看向了林溯:“阿溯,能再去帮我搬把桌子来吗?”
林溯点点头,很快便搬来了一张小桌子,将它摆在了小姐的床榻上。
萧婉清也将手里的那只棋盘摆在了上面,又招呼林溯在她对面坐下。
林溯看了眼小姐那张色泽素雅,却略显凌乱的床铺,纠结了一阵,还是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坐到了边上一些。
萧婉清蓦着神,遂后笑眼弯弯地瞧了她好几眼,将手放在了棋盘上,将那些形色各异的棋子取出,边说道:“找你来也没别的事,就是想让你陪我下一盘棋。”
林溯也猜到了。
说完,萧婉清已经将桌面上的一部分棋都摆好了,她看着桌上的那几枚棋子,抬头询问道:“可以吗?”
林溯不会拒绝,可她此刻却抿着唇有些犹豫不决,萧婉清也是看出了她的顾虑,便举着棋笑道:“没关系的,你要是不会,我可以先教你。”
说着,她便将那一颗代表“仙神”的白玉菩提棋子交到了林溯的手里。
林溯握着这颗冰凉的白玉菩提子,面朝向了姑娘如火如荼,又因沾了些许春意而湿透的眼眸,轻轻点头应下:“嗯。”
对边的姑娘笑了笑,遂而又举起了其左手边代表“人”的褐色金刚菩提子,往后退了一手,往桌上徒手画了只方盘便道:“边教边学,第一局,天地为盘,星月为界,先擒对方王子或全部吃尽为胜,我会让着你些的。”
第一局因着林溯不熟悉天方棋的规则,萧婉清的“人字棋”便成了先手。
棋局开始有条不紊,但很快,萧婉清边同林溯讲着规则边以一手“画地为牢”将林溯的“神仙棋”困在了先前布下的阵法之中。
林溯皱了皱眉头,再想去补救也已然无济于事了,而且萧婉清也还没有和她说怎么去破这个人界的阵法。
她叹了口气,想着认输,也没有发现自己因为太专注于期棋盘上的内容,险些整个人都盘坐到了小姐的床榻上来,甚至她还没有脱鞋,小腿上的靴口蹭在被褥的边缘,将它揉得一团皱。
等林溯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觉为时已晚,她慌慌张张地将腿放回床下,萧婉清的目光便也随之瞥了过来。
姑娘婉如春水的眸中闪烁着极为柔和的笑意,看着林溯的动作,她只是略带调侃道:“床套被褥每隔三日便会有人来收拾打扫,你这样子,是怕弄脏我的床垫吗?”
林溯紧抿着唇,很艰难地再想该怎么回小姐的话,她刚想说不是这样的,但又觉得不是很合适,而她分明晓得小姐这又是在拿自己寻开心,却也不想要拂了她的意。
还有一点,她确实是担心弄脏小姐的床,但她更在意的便是这小姐的床,她是能上还是不能上呢?
纠结这纠结着,还是萧婉清先开了口:“把鞋脱了,上来坐,你这样扭着身子不会不舒服吗?”
听小姐的语气,她似乎是有些生气了,可林溯也不能确定,她小的时候是曾上过好几次小姐的床,只是为了向小姐证明她胆子没有那么小,现在长大了,再上来反而才真觉得有些别扭。
但她还是听着小姐的话,弯下腰去床边脱鞋,也因为她刚才这个姿势确实挺扭腰的:“噢……”
萧婉清看着她的动作,眸中的愠气才有了丝丝松软,嘴角也才又牵起了几分柔和的笑意。
林溯没注意到这些,只是等她脱完鞋,只剩一层薄薄的罗袜隔着,踩上脚底下被褥上的这些精妙逼真的绣纹时,她顿感到有些时手足无措,而后抬起头瞧见萧婉清不知道在往自己身上哪里看的迷离般的眼神,她又逐渐羞赧了起来。
她长大后还没有上过别人的床,小姐也一样,一般都是小姐跑到她的屋子里来占她的床,如今这样坐在小姐的床榻上与她下棋,还是头一回……
可片刻后她却又想,只是下棋,她为何要紧张?
萧婉清坐在对面瞧她这幅模样,倒像是看了一出没有声响的哑戏,精彩地叫人心神荡漾,她都忍不住想要鼓掌,只是这样做着实荒谬,但她的心却是真的跳快了几分,指尖痒起来,只想要去触碰她。
“你头一次玩,这局便算平手,第二局,木石为界,我们换棋。”半晌后,萧婉清回过神来说道。
她拈着棋子,指尖反复盘娑却像是在拈着一只娇软的花蒂,目光不断在对面的人身上流连。
林溯却似乎毫无察觉,听到小姐这么说,她也就正了正神,不再去管旁的事,轻吐了一口气,准备应付接下来的第二盘棋。
萧婉清遂也收回了视线,认真给她讲起了规则:“这一局我用‘神仙棋’,你且看仔细了。”
第二局,还是萧婉清先手,林溯便先学着小姐第一局时步骤走了两步。
“‘神仙棋’和‘人字棋’不一样,‘人字棋’可布‘阵’,‘神’便可破‘破’阵,‘勘破’是神眼的能力,可洞悉天地,逆转乾坤,只要吃了‘阵眼’便可破阵,像这样……”萧婉清边说着,便举起了手里的木棋,将林溯的一枚“人字棋”碰了下去:“破阵之后,‘神王棋’可随机再吃掉对方除王棋以外的两枚棋子。”
又是“梆梆”两声。
林溯索性看着自己被撞下棋盘的几枚棋子,棋盘上剩余棋子寥寥无几,她心想自己这不是又要输了?
“那‘神仙棋’岂不无敌?”林溯问。
萧婉清笑了笑:“所以当棋盘上的‘人字棋’少于五位或仅剩下王棋,且为天地盘,星月其中,木石为开,盘上生门为开,便可请出‘判官’进行投掷,点数多者为胜。”
说着萧婉清便又往林溯手中塞了两颗色泽光润,触感微凉的木骰子,林溯顿觉无奈,什么棋居然还能用这样的方式获胜,但夫人造的棋,即使心中有惑,她也会循这规则来。
于是林溯便甩了甩掌心中的骰子,将其掷出,正好是两只六,十二点大。
萧婉清看到这里,随即弯起眼睛又笑了笑,便道:“你赢了。”
林溯心中哑然了片刻,看着桌上的这片残局,确定不是运气好?
她还在想着这些,萧婉清便伸出手来,淡青色的宽袖拂过小桌赭色的漆面,将那些棋子都捋到了一边罗列好,之后才重新看向林溯。
“规则你大概也已经清楚了,这第三局,你要不要和我来打个赌?”
林溯也抬起头,瞧着萧婉清颇为期盼的眼神,她肯定是不忍心拂了她的意的,便点点头道:“小姐想赌什么?”
萧婉清遂道:“第三局,赢家可以向输的一方提一个要求,不管是什么,输的那一方都不可以拒绝。”
林溯瞧着小姐那双水盈盈又精明的眼睛,心想她这时已经打好算盘了,这天方棋规则多样,走法变幻无穷,没个百八十天绝对摸索不透,更何况她是第一次接触,小姐定然和洛前辈才不止下过一次了,也不知从前夫人都是怎么想出来这些奇奇怪怪的规则的。
“好。”可她还是应下了,因为即使小姐不和她打这个赌,她有什么想要提的条件,自己也会尽力去做的。
林溯答应之后,第三局很快就开始了,这回她还是选择了“神仙棋”,因为“人字棋”被萧婉清给挑去了,但这一局的先手由掷骰子决定,林溯今日运气不错,又摇到了十二点大,所以她先布棋。
棋局刚开始便剑拔弩张,林溯步步紧逼压地萧婉清几乎没有喘息的余地,可萧婉清也不甘示弱,她不可能在会败在这个被自己刚教会的学生手上,即使这个学生再天赋异禀。
半柱香后,局面仍激烈焦灼,却变得有些扑朔迷离,按规则“人字棋”的基础本就要弱于“神仙棋”,可它能够用一些排兵布阵,五行八卦来牵制“神仙棋”,即使林溯能用“勘破”这一招,但因为看的书没有小姐多,还是被她迷花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