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何尝不明白。
父兄皆是久经沙场的人,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什么样的险境没闯过。可道理归道理,终究是心不由己。
那是她的至亲,是她在这世上最牵挂的人。
“前方是一场硬仗。”她轻声开口,声音发颤,“父亲和兄长,一定会打得很艰难。南昭虎视眈眈,惠王又挟持了陛下……”
话说到一半,她便说不下去。
平日里在人前,她是大晋的将军,镇定、冷静,从不会露出半分脆弱。可只有在徐怀瑾面前,她才敢卸下所有伪装,才敢承认自己也会怕,也会慌,也会无能为力……
徐怀瑾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揉进骨血里。
“我们尽快赶回临川,稳住后方,肃清朝野,清理逆党,师叔与承序在前路,才不会分心。”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只要临川不乱,晋军就不会败。”
秦玥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纷乱的心绪,终于一点点平复下来。
她忽然想起,乘风是跟徐怀瑾同住的,可徐怀瑾既然敢把她拉进屋里,那就说明乘风不在。
“乘风呢?”
“歧野说要给殿下守夜,他那间屋子闲着也是闲着,便叫乘风过去睡了。”
想到方才在门外看到歧野,秦玥瞬时心下明了。
“困吗,去榻上睡。”
秦玥点点头。
她还记得那时候她刚到玄门,离家千里,举目无亲,夜里总是不敢睡,蒙着被子偷偷掉眼泪。她性子倔,不肯亲近旁人,也不信旁人,谁哄都没用。最后是徐夫人没办法,硬把徐怀瑾推过来,让他陪着她。
那时候的徐怀瑾,也才不过七岁。
小小一个人,就已经一身倨傲,清冷自持,让他哄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女娃娃,他本是一万个不愿意。徐夫人好话说尽,连他父亲珍藏的龙渊剑都拿出来当诱饵,才勉强换他点头,答应哄她三天。
谁也没料到,这一哄,就哄了整整三年。
直到徐夫人实在看不下去,才硬生生把这块粘在她身边的“牛皮糖”给撕了回去。
想到这里,秦玥记得那个时候徐怀瑾就戴着个面具,小小年纪却神秘的很。
她那时竟真的信了他的鬼话,什么脸上伤疤丑陋,无法见人。
想到这些旧事,秦玥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心头一阵熨帖。
原来这么多年,兜兜转转,一直守在她身边的人,始终是他。
“子毓哥哥……”秦玥轻轻唤他,“子毓哥哥?”
连唤两声,身后的人都没有应声。
秦玥微微一怔,轻轻动了动,想转过身看他是不是睡着了。可她一转头,额头便轻轻撞在他温热的喉结上,触感清晰,却依旧不见他说话。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秦玥轻声嗔怪。
徐怀瑾这才低低笑了一声,胸腔微震,带着淡淡的暖意:“没什么,想到了些以前的事。”
想到了,她第一次攥着他的衣角,怯生生跟着他走的样子。
想到了,她夜里缩在他身边,安安静静睡着的样子。
想到了,原来从那么早开始,她就已经牢牢刻在了他的心上。
这世间,能让徐怀瑾上心的人本就寥寥无几,而秦玥,是唯一一个被他放在心尖上、谁都不能碰、谁都不能伤的人。
秦玥不再说话,安静地靠在他怀里,抱着他的腰,额头轻轻蹭着他的下巴,汲取他身上的温度与安稳。
徐怀瑾说得对。
她虽上过战场,见过厮杀,可比起父兄半生戎马、出生入死,她那点经历,实在不值一提。她能做的,不是整日陷在焦虑里自乱阵脚,而是稳住心神,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尽快赶回临川。
剩下的,尽人事,听天命。
沉默片刻,秦玥还是忍不住问道:“回临川后,你如何打算?”
惠王在京中经营多年,党羽众多,势力根深蒂固,徐怀瑾虽早有布局,可她依旧忍不住担心。
黑夜里,徐怀瑾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一片沉静深幽,没有慌乱,只有一片凉薄与桀骜。他低头,看着怀中人头顶的发旋,声音淡淡,却带着一股执掌乾坤的笃定:
“至于临川,清理逆党,肃清朝堂,本就是我这个权臣,最擅长的事。”
秦玥一怔。
是啊。
旁人怕惠王,怕权谋,怕朝局动荡,可徐怀瑾从来不怕。
他本就是在权谋漩涡里长大的人,少年成名,手握重权,心思深沉,手段凌厉,越是乱局,他越是冷静,越是凶险,他越是稳得住。
秦玥不再多问,彻底放下心来。
连日奔波的疲惫,在这一刻汹涌而上,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安稳的心跳,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眼皮越来越重,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
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轻浅。
徐怀瑾低头,看着怀中人熟睡的容颜,眉眼柔和,卸下了所有防备与坚强,像个毫无戒备的孩子。他动作极轻,极克制,低下头,在她紧闭的眼睫上,轻轻一吻。
一触即离。
温柔得近乎虔诚。
这世间风云变幻,权谋厮杀,生死一线,于他而言,都不及怀中人安稳无恙。
他会护着她。
拼尽一切,也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