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滨城,夏天拖着一截滚烫的尾巴,不肯退场。
滨城大学的开学典礼定在下午三点,两千多名新生挤在体育馆里,空气闷得像蒸笼。空调开到了最大,但冷气还没来得及碰到人就被体温吞掉了。有人拿宣传单当扇子,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在座位上打哈欠。
苏宸昀坐在倒数第三排,百无聊赖地把宣传单折成一只纸飞机。他旁边是秦望,大学室友,报到那天刚认识,已经熟得像认识了十年。
“领导讲话永远比天气预报还长。”秦望压低声音。
“天气预报只有一分钟。”
“所以啊,领导比天气还厉害。”
苏宸昀没接话,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体育馆里密密麻麻的面孔。新生们有的兴奋,有的紧张,有的和他一样无聊。他扫了一圈,正准备闭上眼睛眯一会儿,目光忽然在某个方向停住了。
隔着七八排座位,靠近角落的位置,有一个人。
那人坐在最后一排的最边缘,旁边空了两个座位,和周围的热闹隔开了一道无形的墙。他穿着白色长袖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的扣子也系得整整齐齐。他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军训后会被晒黑的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像冬天第一场雪落在地上还没来得及被人踩过的那种白。
他低着头,没有看手机,没有看台上的领导,也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朵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不属于这个季节的花。
苏宸昀的目光停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那个人吸引。好看?确实好看。但好看的人他见过不少,不至于让他多看这么多秒。是那种气质——那个人坐在这里,但好像又不在这里。他的身体在体育馆里,但他的眼睛、他的心神、他全部的存在感,都飘在另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看什么呢?”秦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皮肤很白的?长得确实好看。”
“你认识?”
“我怎么可能认识,我又不是搞户口的。”秦望翻了个白眼,“不过你什么时候开始对男生感兴趣了?”
“我对好看的东西都感兴趣。”苏宸昀收回目光,“这叫审美。”
“行行行,你有审美。”秦望笑了,“开学典礼结束我去帮你打听。”
苏宸昀没有再说话。他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那人还是低着头,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像是连呼吸都懒得让旁人察觉。
台上换了发言人,体育馆里响起稀稀拉打的掌声。苏宸昀在掌声中又看了那个人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第三次看向那个方向的时候,那个人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又像是没有。
开学典礼在五点钟结束。两千多人同时站起来往外走,出口堵得像早高峰的地铁站。苏宸昀和秦望被人流推着往前走,他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的方向,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走了走了,吃饭去。”秦望拉着他。
“你先去,我回趟宿舍。”
“拿东西。”
秦望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挥了挥手走了。
苏宸昀逆着人流往体育馆里面走,在最后一排的座位附近转了一圈。那个人坐过的位置上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垃圾,没有遗落的物品,甚至连座椅上都没有留下任何温度的痕迹。好像那个人从来没有坐在这里过。
苏宸昀站在空座位旁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看到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就觉得应该知道他是谁。这不是他的风格。他一向不是主动的人,更不是会为了陌生人费心思的人。
但今天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对那个与人群中脱颖而出的人发自内心的好奇。
开学第一周,苏宸昀没有再见到那个人。
他上了几节通识课,加了十几个群聊,屏蔽了其中大部分。秦望每天在宿舍里嚷嚷着要脱单,拉着他在校园里到处转,美其名曰“熟悉环境”。苏宸昀陪他转了几天,没有遇到那个人。
他开始怀疑自己那天是不是看错了。也许那个人不是新生,也许是高年级的学长,也许只是来参加开学典礼的什么人。滨城大学有三万多人,两个人偶遇的概率本来就不高。
但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还是会想起那个人。不是想念,是好奇。好奇那个人的名字,好奇他为什么一个人坐着,好奇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那天隔得太远,他没看清。
第二周,周一下午,图书馆。
苏宸昀没课,去图书馆找一本专业课的参考书。图书馆三楼,他沿着书架一排一排地找,走到倒数第二排的时候,脚步停了下来。
那个人坐在窗边的位置上。
还是白色的衬衫,还是一个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面前摊着一本书,右手边放着一杯水,左手边放着一个浅蓝色的保温袋。
苏宸昀站在书架后面,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他没有直接坐到那个人对面——那样太刻意了。他在相隔两个座位的地方坐下来,从书包里抽出课本,摊开,假装在看书。但他的余光一直落在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看书的速度很快。不是走马观花的那种快,而是理解了之后迅速翻页的那种快。苏宸昀注意到他翻过的页面没有做任何标记,但他的眼神不像是在敷衍。他看得很认真,只是不需要记笔记。
苏宸昀又看了他几秒,然后低下头,翻开课本第一章。
过了大约半小时,那个人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苏宸昀几乎是本能地抬起了头,刚好和那个人的目光撞上了。
那人的眼睛是浅色的。不是苏宸昀预想中的黑色或棕色,而是一种在蓝星人中极其罕见的、接近琥珀色的淡金。那颜色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像被稀释过的蜂蜜。
苏宸昀愣了一下。
那人也愣了一下——只有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目光,把书放进书包,拉上拉链,转身走了。
苏宸昀坐在座位上,心跳快了半拍。
他刚才看清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敌意,也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社交信号”的东西。那双眼睛看他,就像看一把椅子、一盏灯、一阵风吹过——看见了,但不在意。
苏宸昀被那种“不在意”刺了一下,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很孤独,不只是表面上的形单影只。
是一种内心的孤寂。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周三中午,食堂。
苏宸昀端着餐盘找位置,目光扫过大半个食堂,然后定住了。
那个人坐在靠窗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白粥。不是一碗正常的白粥——食堂的粥碗是标准尺寸,但那碗粥只装了半碗,像是他只打了半份。他拿着勺子,喝得很慢,每一口之间都隔了几秒钟,像是在做一件不想做但又不得不做的事情。
苏宸昀端着餐盘走了过去。
“这里有人吗?”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在食堂的灯光下显得更淡了,淡到像是褪了色的旧照片。
“……没有。”
苏宸昀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餐盘放下。他点了一份红烧排骨、一份清炒时蔬、一碗米饭和一碗紫菜蛋花汤。和对面那半碗白粥比起来,他的餐盘显得格外丰盛。
那人低下头,继续喝粥,没有再看苏宸昀。
苏宸昀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嚼,咽下去。食堂里的嘈杂声在他们周围流动,但苏宸昀觉得这张桌子上的空气比别处安静。不是真的安静,而是一种被那个人的沉默压制出来的、带着压迫感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