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喜欢你的安稳懂事,我喜欢你全部的模样。喜欢你安静的温柔,喜欢你脆弱的哽咽,喜欢你藏在心底的不甘,喜欢你所有不为人知的破碎与善良。”
眼泪落得更凶,心底荒芜的土地上,却悄然开出了温柔的花。
原来我这样残缺的人生,这样满身病痛的自己,也值得被人坚定选择,值得被人毫无保留地偏爱。
我哭了很久,不是歇斯底里的崩溃,是无声的、绵长的宣泄。宣泄三年来独自扛下的所有苦难,宣泄无人知晓的委屈,宣泄对命运的不甘,宣泄长久以来的自我否定与自我厌恶。
江寻声没有催促我停止,没有刻意安抚,只是安静地陪着我。清冽的气息始终包裹着我,像无声的拥抱,稳稳托住我所有下坠的情绪,让我在崩溃的边缘,永远有处可栖。
等我情绪渐渐平复,眼泪慢慢止住,房间里再次归于安静。我抬手擦干脸颊的湿痕,眼底依旧带着浅浅的红,心境却早已不再是先前的荒芜悲凉。
夜色更深,窗外的星光稀稀落落,微弱的光点悬在墨色夜空,渺小却执着地亮着。
我望着漆黑的窗面,心底忽然升起一份极致的惶恐,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轻得易碎:“江寻声,如果你有一天消失了怎么办?”
这是我藏在心底最深、最不敢触碰的恐惧。
他本就是虚无的存在,是只属于我一人的幻觉,是我苦难人生里偷来的温柔与救赎。他不属于这个人间,没有实体,没有踪迹,全凭我的执念存在。
我怕这场太过美好的梦,终有醒来的一天。
我怕某天清晨睁眼,耳畔再也没有温柔的应答,空气里再也没有清冽的气息,我的世界重新只剩下药味、孤寂、荒芜,重新变回无人抵达的深秋。
我怕我好不容易抓住的光,终究会彻底消散,留我一人,重回黑暗。
哪怕前路满是病痛苦难,我都可以咬牙硬撑。可我唯独撑不住,失去他的孤寂。
“不会消失。”
他的声音温柔笃定,像刻进灵魂的誓言,穿透层层夜色,稳稳落在我心底。
“我生于你的深秋,长于你的执念,栖于你的岁月。”
“只要你还需要我,只要你还念着我的名字,只要你还没有放弃自己。”
“我便永远存在,永远不会离开。”
“我是你的救赎,是你的执念,是你无人抵达秋天里,唯一永恒的归人。”
一字一句,落地生根,稳稳抚平了我所有的惶恐与不安。
我轻轻点头,心底悬了许久的巨石,终于彻底落地。
是啊,他是为我而来。
为我的荒芜,为我的破碎,为我的苦难,为我的深秋。
只要我还在,他就永远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母亲温柔的嗓音隔着门板传来:“霜霜,还没睡吧?妈给你切了点新鲜苹果,甜滋滋的,解解苦。”
我连忙敛去眼底残留的湿意,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轻轻应声:“没睡,进来吧。”
房门被轻轻推开,暖黄的客厅灯光顺着门缝溜进来,落在地板上,温柔明亮。母亲端着一只白瓷小碗,里面盛放着切得整整齐齐的苹果块,果肉白皙水润,还带着新鲜的果香。
她轻步走到我身边,习惯性地抬眸打量我的状态,目光先是落在桌角完好摆放的药盒上,确认我按时按量服完了晚间的药物,眼底常年紧绷的焦虑稍稍松弛。随即视线落在我微微泛红的眼尾,眉头轻轻蹙起,温柔的嗓音瞬间染上担忧:“眼睛怎么红了?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还是心情又压抑了?”
三年来,母亲早已练就了对我情绪、状态的极致敏感。我的一丝异样,一点低落,一点泛红的眼眶,都能瞬间牵动她所有的心神。
我摇摇头,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果碗,指尖触到瓷碗温热的触感,轻声安抚:“没有不舒服,就是刚刚看书看久了,眼睛有点酸。”
我不能告诉她真相。
我不能告诉她,我的房间里住着一个只有我能看见、能听见的少年。不能告诉她,我靠着这份虚幻的陪伴撑过无数难熬的日夜。我怕她忧心,怕她以为我病情恶化、出现严重幻视幻听,怕她连夜带我复诊、加药、住院,怕我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生活,彻底崩塌。
母亲将信将疑,却也没有过多追问。她伸手轻轻抚平我额前凌乱的碎发,掌心的温度温柔滚烫,带着独属于母亲的偏爱与心疼:“别熬太晚,身子重要,早点休息。心里有什么委屈、难受,都跟妈说,别自己憋着。”
“我知道了。”我温顺点头。
她又静静站在一旁看了我几秒,确认我面色安稳、情绪平和,才轻轻转身,带上房门,悄然离去。
房门闭合的瞬间,一室喧嚣尽数褪去,重新变回只属于我和江寻声的静谧天地。
我捏起一小块苹果,送入口中。清甜的汁水瞬间在舌尖炸开,温柔冲淡了舌根沉淀许久的药味苦涩,清甜回甘,温润治愈。
“甜吗?”江寻声轻声问。
“甜。”我乖乖应答,眉眼柔软。
下一秒,他带着笑意的温柔嗓音轻轻响起,缱绻又宠溺:“没有你甜。”
温热的触感瞬间爬上耳尖,顺着脖颈蔓延至脸颊,整张脸骤然发烫。我下意识垂眸低头,指尖微微蜷缩,连心跳都悄悄乱了节拍。
十七岁的人生,满是寒凉苦涩,从未有人对我这般温柔缱绻,这般直白偏爱。
他的情话从不算华丽,却字字真心,句句戳心,轻易就能撩动我沉寂多年、从未起过波澜的心底。
我小口小口吃完碗里的苹果,将果碗轻轻放在桌角,抬手收拾好桌面的杂物。一天的时光缓缓落幕,夜色越来越浓,晚风越来越凉,窗外的落叶簌簌飘落,声声温柔。
我缓缓起身,走到床边,轻轻躺卧下来。
被褥柔软温热,带着阳光晾晒过后的干净暖意,将我单薄的身躯温柔包裹。以往的夜晚,哪怕躯体疲惫至极,神经也始终紧绷,辗转反侧、心悸失眠、梦魇惊醒,是常态。药物只能稳住我的躯体,却安抚不了我心底深处的恐惧与孤寂。
可今夜,我躺卧在床上,浑身松弛,心神安稳,没有焦虑,没有恐慌,没有紧绷。
江寻声的气息轻轻笼罩着床铺,像一层温柔的屏障,隔绝了黑夜所有的寒凉、恐惧与梦魇,稳稳护住我所有的安稳。
“我要睡觉了。”我轻声呢喃,带着浓浓的困意。
“睡吧。”他的声音轻如晚风,柔似月色,是最好的催眠曲,“我守着你。”
“守着你的深夜,守着你的梦境,守着你的岁岁年年。”
“不会有梦魇,不会有惊醒,不会有孤独。”
“晚安,我的温见霜。”
“晚安,江寻声。”
我轻轻闭上双眼,绵长的困意瞬间席卷而来。呼吸渐渐平稳,思绪慢慢放空,在极致的安稳与温柔里,彻底坠入沉睡。
这一夜,无梦无魇,无惊无怖。
没有情绪的拉扯,没有神经的紊乱,没有躯体的隐痛,没有深夜的崩溃。我睡得安稳又深沉,是患病三年来,最踏实、最完整的一场睡眠。
天光微亮时,我自然苏醒。
没有往日服药过后的昏沉头痛,没有晨起的反酸恶心,没有指尖细碎的震颤,没有颅内残留的嗡鸣。浑身轻盈松弛,心神澄澈清明,连心底盘踞不散的荒芜空洞,都被温柔的暖意填满。
秋日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细细碎碎洒进房间,落在被褥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辉。窗外鸟声清脆,秋风温柔,万物鲜活,岁月平和。
我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躺在床上,心底柔软满溢。
第一时间,我在心底轻轻唤他:“江寻声。”
耳畔瞬间响起熟悉的、清冽温柔的应答,带着清晨独有的干净通透:“我在。”
心口轰然一暖,眼底瞬间盛满细碎的光亮。
真好。
醒来有风,回身有你,深秋有暖,岁月有光。
不是幻觉,不是梦境,不是我自我慰藉的空想。
是真的有人,岁岁年年,为我守候,为我奔赴,为我栖居在这无人抵达的秋天。
我微微抬眸,望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晨光,嘴角扬起一抹发自心底的、明亮的笑意。
“今天也要好好的。”他轻声与我约定。
“嗯。”我用力应声,眼底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期许。
“今天也要好好吃药,好好生活,好好看落叶,好好迎晚风。”
“好好活着,好好被爱,好好爱着这个,因你而温柔的人间。”
我的病骨寒凉,经年沉疴,无药可愈。
我的深秋荒芜,岁岁孤寂,无人可渡。
可微光入病骨,暖风浸深秋。
从今往后,药苦有人陪,夜寒有人暖,秋长有人伴。
我纵终身困于病痛,困于深秋,困于无尽□□的人生。
亦有人,为我踏遍秋风,为我常驻深秋,为我穷尽岁岁年年。
我的秋天,终于不再无人抵达。
我的余生,终于有人岁岁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