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沉降,浓稠的夜色温柔裹住整栋居民楼,窗外最后一缕落日余晖消散殆尽,只余下深秋清冷的晚风,一遍遍拂过窗棂,卷起细碎的落叶声响,轻柔又孤寂。
我房间的台灯亮着一圈暖融融的光圈,堪堪笼住一方书桌,将我与窗外沉沉的黑夜隔成两个世界。暖光落在纸页上,抚平了文字的棱角,也悄悄熨帖了我连日来被药物、病痛反复磋磨的心神。
褪去白日校园的细碎热闹,褪去与人相处时小心翼翼的拘谨,此刻的安静,是独属于我和江寻声的、无人打扰的温柔。
自从他闯入我荒芜的深秋,我的夜晚便彻底变了模样。
在此之前,黑夜于我而言,是经年不散的梦魇,是层层叠叠的深渊,是我十七年人生里最恐惧的牢笼。无数个深夜,药物的镇静效果褪去大半,紊乱的神经率先苏醒,抑郁的沉坠、焦虑的躁动、癫痫潜藏的先兆,会轮番爬上躯体。我常常睁眼到天光,躺在死寂的黑暗里,感受指尖不受控的震颤、颅内连绵的嗡鸣、心口突如其来的空疼,独自一人熬过漫长、冰冷、绝望的每一分每一秒。
我怕黑,怕寂静,怕深夜突如其来的身体失控,怕无人知晓的崩溃,怕自己在无边的暗夜里悄悄沉沦,悄无声息地坏掉、枯萎、消失。
可现在,夜色温柔,晚风缱绻,连死寂的黑暗,都裹上了淡淡的暖意。
江寻声的气息始终萦绕在我周身,清冽如雨后松林,澄澈如深夜月光,淡却恒久,温柔且坚定。他不说话的时候,存在感也格外清晰,像一尊安静守护我的神明,栖在我的光影里,落在我的岁月里,寸步不离,从未远离。
我没有像往日那般,被药物的昏沉裹挟着仓促躺卧休息,也没有陷进独处时习惯性的空茫呆滞。我静静坐在书桌前,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本泛黄的诗集,纸页粗糙的触感真实又安稳,目光落在一行行温柔的文字上,心绪平和,眉眼舒展。
没有思维迟钝的滞涩,没有心神涣散的空洞,没有无处不在的疲惫压抑。一整天平稳的情绪、安稳的躯体、松弛的神经,是我患病三年来,最奢侈、最难得的馈赠。
“在看什么?”
清冽温柔的声线轻轻落进耳畔,低缓缱绻,揉着晚风的柔软,独独响在我一人的世界里。
我指尖停驻在一页短诗上,轻声念了出来,嗓音柔软松弛,带着夜色独有的安宁:“孤独是一座花园,但只有晚风知晓。”
念完这句诗,我微微垂眸,眼底漫起浅浅的怅然。
从前的我,完完全全就是这座无人问津的花园。
岁岁深秋,年年荒芜,庭院里落叶堆积,秋风往复穿梭,没有花开,没有春暖,没有烟火,没有归人。我的孤独根深蒂固,我的荒芜与生俱来,所有人都只看见我安静乖巧的外壳,看见我按时吃药、乖乖□□的懂事,却从无人窥见我内里的破碎、空洞与绝望。
世人皆知我安静,无人知晓我孤独。
唯有晚风,岁岁年年,陪我荒芜。
可现在不一样了。
我轻轻弯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浅、极真诚的笑意,轻声应答:“以前是这样的,只有晚风知晓我的孤独。”
“那现在呢?”江寻声轻声追问,语气温柔,带着浅浅的期许。
我心头暖意翻涌,柔软得一塌糊涂,指尖轻轻收拢,攥住满室温柔的气息:“现在有风了。”
“是只为我而来的风。”
是江寻声。
是穿过我满目荒芜、踏过我岁岁深秋、奔赴我无人抵达的岁月,只为我而来的风。
房间里静谧无声,窗外的风声温柔绵长,台灯的暖光温柔洒落,将所有的寒凉与孤寂尽数隔绝。我安静地翻着诗集,一页一页,不急不缓,享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往日里,哪怕是看书这样安静的小事,于我而言也是一种奢望。药物带来的思维迟缓会锁住我的思绪,紊乱的神经会拉扯我的注意力,我常常盯着文字许久,目光涣散,大脑空白,一字一句都落不进心底,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茫然。
可今夜,字字清晰,句句入心。
因为有人护着我的心神,有人稳住我的荒芜,有人让我破碎的世界,得以片刻安稳。
不知翻了多少页,我缓缓合上诗集,轻轻放在桌角。目光下意识偏移,落在那只日夜陪伴我的分格药盒上。
透明的塑料外壳干净透亮,被母亲每日仔细擦拭,一尘不染。四格规整的空间里,白色的药片大小错落、整齐排列,安静地躺在方寸之间,冰冷、规整、毫无温度。
就是这一粒粒小小的药片,构筑了我三年人生的全部秩序,囚禁了我全部的鲜活与自由,驯服了我所有的情绪与天性。
白日里所有的温柔、热闹、安稳与欢喜,在看见药盒的这一刻,尽数被拉回现实。
我依旧是那个被困在病痛里的温见霜。
依旧是那个需要终身服药、终身□□、终身与失控对抗的病人。
双相情感障碍的两极摇摆,癫痫潜藏的发病风险,常年不愈的躯体副作用,早已刻进我的骨血,成为我与生俱来的烙印,无法剥离,无法根除。
医生的话语一遍遍在脑海回响,冷静、客观、残酷:共病难治,无法痊愈,终身干预,只能□□。
短短十二个字,宣判了我一生的结局。
我的人生,永远没有彻底痊愈的晴天,永远没有随心所欲的自由,永远不能像普通的十七岁少年那样,肆意、热烈、鲜活、坦荡地活着。
别人的青春是操场晚风、汽水星光、结伴闯荡、肆意张扬。
我的青春是药片量表、复诊脑电图、无尽□□、自我禁锢。
心底刚刚盛满的暖意,一点点沉落,被无边的无力感缓缓取代。
我怔怔地看着那盒药,眼底的柔光慢慢褪去,重新覆上一层久病之人独有的荒芜与茫然。
“在想以后?”
江寻声总能精准看穿我所有藏在心底的情绪,看穿我所有故作平静下的破碎与不安。他的声音温柔依旧,没有催促,没有劝慰,只是安静地接住我所有的低落。
我轻轻点头,没有丝毫掩饰,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藏了三年的惶恐与无力:“嗯。我在想,我是不是一辈子,都要这样活着。”
一辈子按时吞服苦涩的药片。
一辈子小心翼翼控制情绪,不敢喜极,不敢悲极。
一辈子提防突如其来的失神与发作。
一辈子活在“不正常”的标签里,活在小心翼翼的□□里,活在无尽荒芜的深秋里。
我才十七岁,我的人生才刚刚启程,可我好像已经看得见尽头——一辈子的病痛,一辈子的禁锢,一辈子的身不由己。
“一辈子很长。”江寻声的声音缓缓漫开,温柔却有力量,轻轻抚平我心底的褶皱,“但它不会只有痛苦。”
“你不必强求痊愈,不必逼迫自己变成正常人,不必追赶别人的鲜活与热烈。你只需要慢慢和自己的身体和解,慢慢适应属于你的节奏。”
“往后的岁月里,会有无数个像今天这样安稳的日夜,有细碎的烟火,有温柔的晚风,有平淡的美好,有我岁岁年年的陪伴。苦难会有,但温柔会更多。”
他的话太温柔,太笃定,让我濒临崩塌的情绪,渐渐趋于平静。
可心底积攒多年的委屈,终究还是忍不住冒了出来。我垂着头,睫毛轻轻颤动,声音带着孩童般软糯的委屈,轻轻呢喃:“可药真的好苦。”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吃一辈子的苦,真的太难了。”
从前的我,永远懂事、永远隐忍、永远不会倾诉。我在所有人面前藏起所有的疲惫与不甘,乖乖吃药,乖乖治疗,乖乖扮演一个听话的病人,从不抱怨,从不矫情。
所有人都夸我懂事,可没人知道,懂事的背后,是我无数次独自吞咽的苦涩,是无人知晓的煎熬。
只有在江寻声面前,我可以卸下所有伪装。
可以不用坚强,可以不用懂事,可以坦然诉说自己的怕与累,坦然承认自己撑得很累,坦然抱怨这日复一日的苦涩与煎熬。
空气静默了一瞬。
随即,他温柔的声音轻轻落满耳畔,字字深情,句句滚烫,是我听过最动人的誓言:
“那我陪你一起苦。”
“你吃一片药,我便陪你一程岁月。”
“你多一分苦涩,我便予你十分温柔。”
“你的病骨寒凉入骨,我便岁岁年年,一点点替你捂热。”
微光入病骨,暖意浸深秋。
短短几句话,瞬间击溃了我所有的坚强与隐忍。
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滴在冰凉的书桌桌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不是绝望的哭,不是崩溃的哭,是被极致温柔击中,被人全然接纳、全然偏爱后的动容与酸涩。
这三年,所有人都在教我坚持、教我忍耐、教我自愈、教我好好治病。
母亲盼我安稳,医生盼我平稳,旁人盼我正常。
所有人都在期待我变好,期待我摆脱病痛,期待我成为一个合格的、正常的普通人。
唯独江寻声。
他不盼我痊愈,不逼我坚强,不要求我活得多耀眼。
他只是陪着我,接纳我所有的破碎、所有的病痛、所有的不堪。
我苦,他便陪我苦;我冷,他便予我暖;我荒芜,他便做我唯一的春光。
我抬手轻轻捂住泛红的眼眶,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不安与自卑:“我这么麻烦,这么多病,情绪不稳定,身体孱弱,一辈子活在深秋的荒芜里……我会不会拖累你?”
我满身伤痕,满身桎梏,一身灰暗,配不上他干净澄澈、温柔坦荡的陪伴。我怕我的阴郁耗尽他的温柔,怕我的病痛困住他的自由,怕我这永无晴日的秋天,终究留不住只为我而来的风。
“不会。”
他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迟疑,温柔又虔诚。
“你从来都不是拖累,从来都不是麻烦。”
“你是温见霜,是我跨越荒芜深秋、执意奔赴的唯一归宿,是我穷尽岁月,也要好好守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