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齐洪亮的读书声瞬间铺满整间教室,朝气蓬勃,整齐划一,是属于少年最鲜活的韵律。
温见霜微微张嘴,唇瓣开合,没有一丝声音溢出。
她混在人群里,假装鲜活,假装正常,假装和所有人一样,在为未来奔赴,在为人生努力。
无人察觉她的虚假。
无人看穿她的空洞。
无人知晓,这具温顺乖巧的躯体里,早已没有半分鲜活的灵魂。
课间的喧闹,是青春最直白的热烈。
紧绷的课堂结束,少年人瞬间松弛下来,打闹声、说笑声、零食脆响、纸条传递的细碎动静,瞬间填满了所有空隙。前后桌互相分享糖果,讨论期末试卷,规划寒假的游玩计划,眉眼鲜活,意气风发。
没有人看向她的座位。
她是被自动隔绝的存在。
是全班所有人默契避开的空白,是热闹青春里突兀的死寂,是所有人心里,阴沉、压抑、晦气、不正常的异类。
细碎的低语,毫无遮掩地落进她的耳里,清晰、锋利、刺骨。
“她又坐那儿一动不动,跟个雕像似的,看着吓人。”
“怪不得住过精神病院,果然跟正常人不一样。”
“天天死气沉沉的,挨着她坐一整天,心情都变差。”
“赶紧放假吧,终于不用看见她了,真的晦气。”
晦气。
这是旁人贴在她身上,撕不掉的标签。
她明明从未招惹任何人,从未伤害任何人,从未争执、打闹、刻薄、冒犯。她温顺、沉默、安分,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角落,不扰人,不滋事,不争不抢。
可仅仅因为她破碎,因为她生病,因为她不够鲜活,不够热烈,不够和众人一样。
她就活该被孤立,被排挤,被轻视,被厌恶,被定义为晦气。
药效稳稳压住了所有翻涌的酸涩与委屈。
她没有难过,没有难堪,没有愤怒,没有辩解。
只是心底那片早已枯死的荒原,又一寸寸,彻底沉寂下去。
早已习惯了。
习惯了孤独,习惯了漠视,习惯了排挤,习惯了对比,习惯了自己本就不配被人间温柔以待。
一整堂课,又一整堂课。
老师的声音清晰回荡,板书密密麻麻,知识点层层递进,全班同学埋头笔记,紧绷奋进,眼底是对未来的期许与韧劲。
所有人都在向前走。
所有人都有前路可盼,有未来可期,有人生可赴。
唯有她,困在原地,寸步不前,岁岁陈旧,岁岁寒凉。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沉暗,灰白的日光慢慢褪去,厚重的暮色漫上窗台,吞掉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
又是一天,熬到尽头。
放学铃声划破沉闷,瞬间解放了整间教室的紧绷。喧闹炸开,人潮涌动,少年人收拾书包,步履轻快,奔赴门外的烟火与自由。
教室很快空了大半。
只有温见霜,依旧缓慢、迟钝,指尖微颤,几次握不稳书本,纸张从掌心滑落,轻轻落在桌面。
她弯腰捡起,面无表情,眼底无一丝波澜。
麻木已经成了她生命的底色。
收拾完毕,背上单薄的书包,她孤身走出教室,走出走廊,走出喧闹的教学楼。
晚风穿堂而过,凉意在暮色里愈发浓重。偌大的校园人声鼎沸,家长等候、车辆往来、小贩叫卖,烟火蒸腾,圆满热闹。
母亲依旧在老地方等她,身姿温柔,目光牵挂,看见她的瞬间,立刻迎上来,自然而然接过她的书包,轻声询问:“累不累?今天有没有不舒服?”
“马上放假了,咱们在家好好休息,什么都不用想。”
温见霜轻轻点头,低声应:“不累。”
一路并肩行走,听着母亲温柔细碎的絮叨,听着街边喧闹的人声,听着人间滚烫的烟火。
她戴着温顺的假面,扮演着乖巧懂事、安然无恙的孩子。
路人侧目,皆是艳羡。
岁月静好,母女安稳,岁月温柔,现世无忧。
谁也看不见,少女眼底终年不散的霜雪,看不见她心底寸草不生的荒芜,看不见她日复一日,缓慢枯死的灵魂。
归家,关门。
隔绝外界所有的热闹与烟火,隔绝所有的冷眼与评判,隔绝所有虚假的圆满与安稳。
房门闭合的瞬间,所有伪装尽数卸下。
一室死寂,落针可闻。
黑暗笼罩下来,温柔又残忍,接纳了她所有无人知晓的破败与不堪。
她走到床头柜前,蹲下身,轻轻拉开抽屉最底层。
层层纸巾包裹的药片,静静堆叠在角落。
雪白,冰凉,沉默,忠诚。
是她日复一日,偷偷积攒的退路。
一粒,两粒,十粒,百粒。
每一粒,都是她无声的反抗。
每一粒,都是她不肯彻底痊愈的执念。
每一粒,都是她为自己预留的,唯一的自由。
人间困住她。
药物驯化她。
世人欺骗她。
温柔牢笼禁锢她。
只有这些药片,永远不会背叛,不会冷落,不会抛弃,不会评判。
它们是她荒芜人生里,唯一真实的寄托,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药粒,心底一片空茫的安定。
她不急。
她慢慢攒,慢慢等。
等执念耗尽的那天,
等记忆清零的那天,
等她再也没有牵挂、再也没有念想、再也舍不得苟活的那天。
她会安安静静,体面温柔地,和这满目疮痍的人间,好好告别。
夜色渐深,月色暗沉,整座城市沉入酣眠的安稳。
窗外风声簌簌,像一场无人听见的叹息。
温见霜独坐黑暗之中,睁眼望尽漫长长夜。
枯昼落幕,长夜登场。
日复一日,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荒芜岁岁堆叠,霜雪年年沉积。
无人知晓,无人窥探,无人救赎。
而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死寂荒芜里,有一道极轻、极柔、极干净的风声,悄然掠过耳畔。
虚幻,缥缈,若即若离。
是深秋的风。
是她执念深处,那场从未有人抵达的秋天,独有的风声。
她知道。
她快要再次看见他了。
那个只存在于她臆想之中,名为江寻声的少年。
那场她亲手编织、亲手沉溺、最终注定亲手破碎的,唯一的假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