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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枯昼无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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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的雾,是一座城市漫长又沉闷的窒息。

天刚破晓,厚重的灰白色云层就死死压在整片楼宇上空,日光被层层雾霭滤得稀薄惨白,落在校道的水泥地上,没有半分暖意,只剩一片死寂的亮。风裹着湿冷的寒气,钻过窗户缝隙,悄无声息地漫进教室,拂过一排排伏案的少年,也拂过靠窗最后一排,那个始终静止的身影。

温见霜已经醒了很久。

不是自然苏醒,是数年药物驯化出来的精准惯性。

六点整,分秒不差。

哪怕前一夜睁眼熬到天光微亮,哪怕五脏六腑都浸着沉滞的疲惫,哪怕神经整夜紧绷、从未真正松弛,她的身体也会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准时褪去沉睡的假象,坠入日复一日、毫无新意的枯昼。

她平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一片单调的白。

房间很暖,中央空调恒温二十六度,被褥柔软蓬松,是母亲精心打理的模样。窗台上摆着整齐的绿植,桌面一尘不染,衣物叠放规整,衣食无忧,安稳顺遂。在外人眼里,这是被妥帖呵护、被温柔包裹的青春,是无数人羡慕不来的安稳。

只有温见霜自己知道。

这不是生活,是囚笼。

是一场以爱为名、以治愈为幌子,日复一日困住她灵魂的温柔炼狱。

她抬手,指尖轻轻悬在半空。细微、顽固的震颤顺着指腹蔓延,轻得不易察觉,却从未停歇。这是长期服用精神类药物留下的烙印,是刻进神经的永久性痕迹,无法消退,无法挣脱,像她与生俱来的残缺。

三年了。

整整三年的药物浸泡,三年的机械存活,三年的伪装痊愈。

医生说,她恢复得极好,情绪稳定,心态平和,依从性极强,是同类病患里最省心、最成功的治愈案例。

母亲信了,亲戚信了,老师同学信了,所有旁观她人生的人,都心安理得地相信,那个曾经濒临破碎、癫狂崩溃、坠入深渊的温见霜,早已和过去彻底和解,向阳重生。

只有她清楚。

所谓痊愈,从来不是伤口愈合,不是阴霾散尽,不是心底重见天光。

是麻木。

是药物一点点磨平她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执念、所有的爱恨、所有鲜活的感知。是把一个会哭、会痛、会疯、会不甘、会拼命热爱与期待的活人,慢慢驯养、打磨、剥离,最终塑造成一具无痛无喜、温顺乖巧、任人摆布的空壳。

她不再崩溃,是因为没了崩溃的力气。

她不再哭闹,是因为没了哭闹的情绪。

她不再偏执,是因为鲜活的执念,早已被日复一日的药效,碾成了满地碎灰。

起床,穿鞋,洗漱。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全然肌肉记忆,不需要大脑思考,不需要情绪驱动。镜子映出少女清瘦苍白的眉眼,脸颊消瘦凹陷,褪去了所有少年人的圆润鲜活,下颌线锋利冷硬,衬得整张脸寡淡又疏离。最刺眼的是眼底,常年沉淀着化不开的青黑,眼皮低垂,目光空洞,像蒙了一层终年不散的浓雾,没有焦点,没有波澜,没有少年人该有的光亮与朝气。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轻轻眨眼。

陌生。

无比陌生。

她快要记不清,自己鲜活热烈的模样是什么样子。记不清年少时肆无忌惮的笑,记不清满心期许的滚烫,记不清为了一点小事雀跃、为了一点温柔动容的滋味。

药物替她抹去了痛苦,也顺手偷走了她所有的活着的证据。

洗漱台的灯光惨白,落在她单薄的肩背上,拉出单薄孤寂的影子。她抬手接了一把冷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凉意短暂唤醒混沌的神经,却驱不散心底根深蒂固的荒芜。

喉咙深处,常年萦绕着淡淡的药苦,早已渗入肌理,成为她呼吸的一部分。

早餐依旧是一成不变的清淡软糯。

温软的白粥,蒸得软烂的鸡蛋,爽口的小菜,没有一丝重油重盐,完全贴合她受损的脾胃,是母亲三年如一日的精心调配。母亲坐在对面,眉眼温柔,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期许与迁就,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她:“今天降温,校服外套穿好,放学我准时在老地方等你,不用着急。”

“学不进去就不学,别有压力,平安就好。”

这是母亲挂在嘴边的话。

三年来,从未变过。

从前的温见霜,成绩优异,聪慧灵动,眼底有光,前路坦荡,是所有人眼里前途无量的少年。一场大病过后,所有人自动放弃了对她所有的期待。

平安。安稳。活着。

这便是她人生仅剩的全部标准。

温见霜垂眸,小口喝粥,味蕾麻木,食不知味,只机械地吞咽着温热的食物。她轻轻应声,一字极轻:“嗯。”

温顺,乖巧,懂事。

这是她如今唯一的标签。

她不能闹,不能犟,不能崩溃,不能有半分负面情绪。母亲为了她,耗尽了心力,熬了无数个无眠的日夜,扛下了所有压力与流言,小心翼翼地护着她,捧着她,拼尽全力给她一个安稳的温室。

她不能辜负。

哪怕这温室密不透风,窒息压抑,哪怕内里的她早已腐烂枯死。

饭后,白色药片整齐摆放在掌心。

四粒,规整冰冷,是今日份的枷锁,也是今日份的“救赎”。

温水送服,苦涩瞬间席卷整个口腔,顺着喉咙往下沉,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片刻之后,一股厚重的麻木感温柔覆来,像一层柔软的茧,牢牢裹住她所有细碎的情绪波动。

躁动被压平,酸涩被封存,杂念被磨灭。

世界瞬间变得平整、空洞、毫无波澜。

就在仰头吞咽的瞬间,她指尖微动,凭着三年来熟练到极致的隐秘动作,将最边缘的两片药片,悄悄抵在舌根褶皱处,死死压住。

温水滑过,吞下了其余的药。

这两片,被她悄悄留了下来。

藏在舌根,无人察觉。

等母亲转身收拾餐桌的间隙,她微微侧头,抬手掩唇,将药片悄悄吐在提前备好的纸巾里,折叠收好,塞进校服口袋最深的角落。

动作隐秘、熟练、无声无息。

这是她漫长傀儡人生里,唯一的反抗。

不叛逆,不躁动,不崩溃,不与人争执。她只是不肯彻底驯服,不肯彻底空白,不肯任由药物磨灭自己全部的过往与执念。

所有人都在逼她痊愈。

药物逼她麻木,现实逼她放下,世人逼她安稳。

只有她自己,固执地、隐秘地、拼尽全力,守住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痕迹。

她怕。

怕有朝一日,药物彻底清空她的记忆。

怕她最后干干净净,连自己痛苦过、执念过、等待过什么,都彻底遗忘。

怕那个藏在她荒芜岁月里,唯一的、虚假的光,彻底从她的世界里消失。

口袋里的药片微凉,贴着皮肉,是她无人知晓的执念,是她仅剩的退路。

收拾书包,换鞋出门。

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瞬间浸透衣衫,刺骨的凉顺着领口袖口钻进来,冻得四肢发麻。冬日的清晨萧瑟至极,街道两旁的梧桐早已落尽枯叶,光秃秃的枝桠刺破灰白的天空,苍凉又荒芜。

街道上全是奔赴学校的少年。

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嬉笑打闹,铃声清脆,笑语滚烫。校服的蓝色连成一片鲜活的海,少年人的朝气与热烈扑面而来,鲜活、明亮、充满无限可能。

他们奔赴清晨,奔赴课堂,奔赴期末,奔赴假期,奔赴新年,奔赴滚烫浩荡的未来。

只有温见霜,永远滞留原地。

孤身一人,步履缓慢,影子单薄细长,被稀薄的晨光拉得摇摇欲坠。她走在人群最外侧,刻意和所有热闹保持距离,像一粒游离在人间之外的尘埃,沉默、透明、无足轻重。

她融不进这片鲜活。

也从未被这片人间接纳。

校门敞开,人潮涌动,打卡声、脚步声、说笑声交织在一起,喧闹热烈。她低头刷卡,机械上楼,一步步走进熟悉的教室。

教室里的暖气氤氲,混杂着油墨、书本、少年气息,密闭又温热。早读尚未开始,教室里松散喧闹,有人补作业,有人聊八卦,有人趴在桌上午睡,有人互相打闹,处处是鲜活的烟火气。

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到来。

从来没有。

她径直走到靠窗最后一排的角落座位,放下书包,端正坐好,摊开课本。桌面永远一尘不染,书本永远整齐崭新,字迹永远工整清秀。

这是老师眼里最省心、最安分、最让人放心的学生。

只有温见霜自己知道,她早已彻底丧失了学习的能力。

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拼凑在一起,就成了扭曲无序的符号,钻进眼底,混沌杂乱,无法入脑,无法理解,无法记忆。

注意力永久涣散,思维永久停滞,记忆永久碎片化。

她坐在教室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端坐、听话、安分。

不是求学。

只是在熬日子。

熬完白昼,熬完黑夜,熬完别人轰轰烈烈、滚烫热烈的青春,熬完自己日复一日、死寂荒芜的年少。

早读铃声骤然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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