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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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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寻常的傍晚。夕阳西沉,花海染金,老桃树下石桌上的茶炉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尹卿衣没有坐在石凳上,他靠在老桃树的树根上,一条腿屈起,另一条腿随意地伸着,身边歪着一只陶坛。

坛口开着,酒香混着极淡的梅花味在暮色里飘散,和茶炉的白汽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酒哪是雾。他的衣襟上洇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月白色的袍子皱了几道褶子,被他毫不在意地压在身下。木簪跌在一旁,几缕头发散下来垂在肩头,他也没去拢。

陆归尘走进院子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他愣了一下,脚步顿在石板路上,差点踩歪了一丛野花。“师父?”

尹卿衣抬起眼。

那双桃花眼一如平常,但眼尾泛着极淡的红,目光也比平时慢了几分,从酒到瞳孔之间的距离被拉长了一截。他看了陆归尘一眼,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在跟一片飘过去的云打招呼。

“归尘。”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亮了些,尾调上扬,心情很好的样子。

“师叔祖——”曹黎从陆归尘身后探出头,掌门冠都没来得及摘,看到尹卿衣这副模样,他瞳孔震了震。

他认识这位师叔祖这么久,印象里是他面无表情地走进万宗大会,一身云淡风轻,便能震慑满堂大能,自然,也见过他在桃树下闭目养神一整个下午,但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靠着树根坐在地上,衣襟上全是酒渍,头发逶迤一地,手里还攥着只空茶杯。

“你们两个,”尹卿衣朝他们晃了晃手里的空茶杯,杯中残留的一滴酒液在夕阳下闪了一下,“来晚了,茶已经喝完了。”

陆归尘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他不知道该先扶师父起来还是先把酒坛拿走,或者先去打盆冷水。

他转头看了曹黎一眼,曹黎回给他一个同样茫然的眼神——掌门处理过无数宗门危机,但显然“太上长老喝醉了”不在他的应急预案里。

“师父,”陆归尘蹲下来,离尹卿衣一步远,“你是不是喝酒了?”

要在平常,这种明知故问的蠢问题,尹卿衣理都不理。但今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半满的酒坛,表情认真得像是在思考一个很深奥的问题。

“嗯,这杯,”他说,“喝完了。”

尹卿衣用指节敲了敲酒坛,发出闷闷的声响,“这是我师父酿的,最后一坛,就埋在这棵树下,我今天想喝了。”

“你师父——我师父——她酿酒的手艺比煮面好。”他顿了顿,皱了一下眉,似乎在回忆什么细节,“也比炼丹好。”

陆归尘和曹黎对视一眼。

曹黎先反应过来,轻手轻脚把石凳拉到离尹卿衣更近的位置,然后坐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陆归尘也反应过来,没有伸手去拿酒坛,席地而坐。

尹卿衣看了他们一眼,忽然笑了一下,一双桃花眼灼灼含露,任何人看见都会沉醉春风。

陆归尘脸颊耳朵一片通红。

“你坐下的时候,”尹卿衣对曹黎说,“和你师祖一模一样。木友菱每次来春峰,也是先搬凳子,再坐下,再开始说话。她说这叫先礼后兵——先把凳子占了,我就不好意思赶她走了。”

他靠在树干上,头顶的桃花被晚风吹落了几瓣,有一片落在他的肩头,他没有去拂。曹黎的眼眶微微红了,轻轻应了一声,“师祖她确实是这样的人。”

“她是我见过最吵的人。”尹卿衣的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空茶杯,转了半圈又转回来,“明明是丹修,炼丹的时候能把丹炉炸上天。炼完之后又能在废墟里找到最后一颗没炸坏的丹药,然后跑到春峰上跟我炫耀——‘尹卿衣你看,这次只炸了半炉。’”

曹黎的声音有些发涩,“师祖她……原来这么能闯祸吗?”

“嗯,”尹卿衣笑着回忆,“她年轻的时候追过剑峰一个姓陆的师兄,写了整整一本秘籍。后来被你太师祖没收了。那本秘籍还在霄峰的书房里,我想霄峰应是没有老鼠,还在的话,你可以找出来看看,写得挺好笑的。”他停了停,又说,“她写了很久,就是字太丑。”

曹黎没有接话。她想起师祖临终前最后批完的那摞文书,字迹方正工整,每一笔都很认真,原来那个字迹是当了掌门之后才练出来的。

“她不该当掌门的。”尹卿衣忽然说。他把空茶杯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杯底那片不知什么时候飘进去的桃花瓣,“她应该在丹房里一直炸炉,炸完了再来吵我。但她没有办法。宗门需要掌门,我不在,她就得顶上,是我欠了她半生安宁。”

他端起茶杯想去碰嘴唇,恍然发现杯里已经空了,只有一片花瓣孤零零地贴在杯底。他把杯子放下来,然后拎起酒坛,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暗红色的晚霞。

陆归尘想开口劝他,尹卿衣忽然灌了一口。

“这坛酒,”红霞飞面,尹卿衣说,“本来是想等我师父飞升回来一起喝的,但她没回来。后来想说等我继任掌门那天开,友菱也没等到。再后来就不知道该等谁了。”

“酒的年份不错,埋得越久越香。但人不一样,人等久了,就等不到了。”他挥了挥手,给两人倾了各半杯。

陆归尘试探了一口,很甜,没注意便半杯下肚。曹黎见此态势,硬是没敢喝。

陆归尘觉得师父的语气太平淡了,他砸吧着那点酒,忽然想明白,那是把所有的痛都沉到了杯底,然后端起杯来,只喝上面那一层清亮的。

但今天,师父把杯底的也喝了。

曹黎踌躇再三,然后问了一句他一直想问却不敢问的话,“师叔祖,多情道——到底是什么感觉?”

尹卿衣拎着那点酒底,想了想。

“多情道,”他慢慢地说,“就是坐看云卷云舒,风会停,花会谢,人会走。永远不拥有,就不会失去。你爱的人终究一个个离开,你爱的东西会一样样消散,别无他法。”

他仔细看着陆归尘和曹黎,他们也终将离去。

“我这一辈子做过很多事,”他说,“有些事做得很好,有些事做得很糟。最糟的大概就是,我一直不知道怎么跟人好好说再见。师父没教会我,后来师叔走了,师祖走了,师妹也走了。每个人都走得匆匆忙忙,我只留给她们一个背影。”

酒坛彻底空了。

“归尘,”他说,“我收了个好徒弟。你来了之后,春峰上好像还活着。虽然我知道你迟早也会走,但没关系。走之前,多练几天剑。多陪我喝几杯茶。桃花年年望相似,你不来,它们也是开的。”

尹卿衣说完那句话,便没有再开口。他靠在老桃树的树干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陆归尘和曹黎坐在他身边,谁也没有动。

月亮升到了中天,曹黎以为今晚就这样过去了。他正准备起身去给师叔祖取件外袍,山里的夜风还是凉的,喝醉的人最怕着凉。他刚要站起来,尹卿衣忽然开口了。

“曹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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