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卿衣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目光越过花海,望向远处霄峰的方向。霄峰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峰顶有一点极微弱的灯火,大概是曹黎还在处理宗门事务。
他没有给春峰起过名字,春峰就是春峰,因为峰上有花,花在春天开,便叫春峰。没有典故,没有寓意,没有藏在名字里的思念和遗憾。
那时候他还年轻,所有都还来得及,给一座峰起个好听的名字,这种事也自然可以留到以后再想。后来“以后”到了,他却不想改了。
“叫归尘峰。”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陆归尘愣了一下:“那不就是拿我的名字——”
“你起得出更好听的?”
陆归尘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想不出更好听的。他泄气地往石桌上一趴,下巴搁在手臂上,歪着头看师父。月光照在尹卿衣的侧脸上,陆归尘恍惚觉得这个少年不是他的师父。
“师父,你真小。”
“嗯?”
陆归尘赶紧岔开话题,“师父当年化神的时候,峰名也是师祖给你起的吗?”
“嗯。”
“师祖起的什么名?”
“春峰。”
陆归尘眨了眨眼睛,觉得这名字实在算不上用心。“春峰”两个字,大概就是沈栩站在峰下看了一眼,说“哦,春临大地”,于是就有了春峰。
他又想起曹黎跟他说过,沈栩是个很潇洒的人,给徒弟起峰名这种事大概也是随手就来,不会像别人一样翻典籍查典故。春峰就是春峰,简单,直白,不需要任何解释。
“师祖起名和师父你差不多随便。”他说。
尹卿衣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那个“嗯”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温柔,像是在默认,是了,她就是那样的人。
陆归尘趴在石桌上,看着师父在月光下喝茶。他忽然觉得今晚的师父和平时有些不一样。平时师父也喝茶,也坐在桃树下,也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但平时的师父更像是这座峰的一部分——安静,恒定,像那株老桃树一样扎根在这里。
今晚的师父却像是被风吹动的水面,看似平静,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荡漾。他不确定那是什么,但他知道应该和今晚他看见的那道裂缝有关,更是和师父方才那句“难过”有关。
“师父,那道裂缝……”
“归尘。”尹卿衣打断了他。不是严厉的打断,而是很轻很轻地劝阻,“明日还要迁峰,今晚早些回去歇息。”
陆归尘没有动。他趴了一会儿,闷闷地说:“师父,我不想搬。”
“化神修士了,还赖在师父峰上,说出去让人笑话。”
“谁笑话?曹黎化神的时候也没搬,还在霄峰上住了好些年呢。”
“曹黎是掌门,你是掌门吗?”
陆归尘又被噎住了。他发现师父平时话不多,但每次怼他都能怼得精准到位。他想说“那师父让我当掌门”,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师父说不定真能干成,曹黎呢,估计也开心得发狂。
不成,这样的好日子还是曹黎过吧。
陆归尘甩甩头,起身往回走,走到屋门前时,忽然回头喊了一句:“师父,明天早上我起来练剑,你还会来看吗?”
尹卿衣没有回头。“嗯。”
“那说好了。”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关上之后,峰顶便只剩尹卿衣一个人。他坐在石凳上,手里的茶杯又空了。
经年前,对面是另一个端着茶杯的人。那个人鬓角有几根白发,红衣胜火,说话时偶尔会流露出一种疲惫的神色。
那个人问他——“卿衣,你不难过?”
他当时回答的是“我为师父高兴”。
“师父,”他对着空无一人的石凳轻声说,“我又收了个徒弟,好在他很笨,练一式要练三百六十二遍。您当年说我太好了,我一直不太明白,现在也是,还请您回来再教我”
“徒儿好疼。”
旧年的伤和远远的痛从未消散过。
新辟的那座归尘峰与春峰隔着两道山脊,说远不远,御剑不过片刻功夫,说近也不近,若是走路,得从后山的竹林穿过去,再绕过一片乱石坡。
陆归尘迁峰之后,春峰便又恢复了从前那种安静。花开、树繁,石桌上总摆着两个茶杯,只是对面那个位置空着的时候多,有人坐的时候少。
尹卿衣依旧是老样子。有时在桃树下看书,看累了便闭目养神,一整个下午也就过去了。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刻意去听陆归尘练剑的声音——隔着两道山脊,风能带来的讯息却越来越清晰,密密麻麻如蚁啃噬的痛悄悄爬了回来。
日子也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
陆归尘练剑时依旧保持着在春峰上的习惯,早起先练三百遍基础式,然后才是当日的功课。
这一天,陆归尘从归尘峰过来,走进院子的时候,尹卿衣正坐在桃树下闭目养神。他面前的小茶炉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茶香混着花香在山风里飘散。
陆归尘没有出声,轻车熟路地在石凳上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尹卿衣依旧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但陆归尘知道他没有睡着。他太熟悉师父的呼吸节奏了,真正睡着的时候会慢一些,呼吸之间的停顿会稍微拉长。
而现在,保准是醒着的。
“师父,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山里的灵气好像又薄了一些?”
“嗯。”
“我跟曹黎查了藏经阁的灵气监测日志,”陆归尘放下茶杯,脸色比平时正经了几分,“数据显示宗门灵气浓度较三百年前下降了约一成七,而且下降的速度在加快。有几处外围的小灵脉已经枯竭了。曹黎的意思是,若按这个趋势下去,再过千年,宗门主灵脉的灵气浓度会降到无法维持护山大阵的地步。”
“我知道了。”尹卿衣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