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栩牵着尹卿衣走上最后一级石阶的时候,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片宽阔的山台。山台尽头,立着一块巨大的测灵石,石面光洁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测灵石前,站着天下第一宗各峰的长老与弟子,衣袂飘飘,列阵而立。
等候测试的少年们,目光第一时间并未落在测灵石上,而是落在了山台最前方——那个被沈栩牵在手中的孩童身上。
那孩子看起来只有三四岁,穿着一身青色小袍,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分明是个小不点,却站在所有人前面,站在离测灵石最近的地方。
有人窃窃私语。
“那孩子是谁?”
“不知道,是被沈真人牵着的。”
“沈真人?乱花剑沈栩?”
“废话,这天下还有第二个沈栩?”
沈栩没有理会那些声音。她低头看了一眼尹卿衣,松开了手。
尹卿衣抬头看她。
沈栩伸手,掌心凭空出现一枚玉牌。玉牌通体莹白,正面刻着一个“天”字,背面刻着尹卿衣的名字。这是天道峰亲传弟子的身份玉牌,整个天下第一宗,能执此玉牌者不过寥寥数人。
沈栩弯下腰,将那枚玉牌系在尹卿衣腰间。
动作很轻,很慢。她平日里做什么都快人一步,剑快,决断快,连说话都快。唯独这件事,她做得极慢,像是要把这一刻拉得长一些,再长一些。
“从今日起,”她说,“你便是我沈栩的亲传弟子。”
尹卿衣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玉牌,又抬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师父,”他问,“那我以后是不是也要修剑?”
沈栩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她很少这么笑。乱花剑沈栩的性子,宗门上下都知道,说好听叫肆意潇洒,说难听叫无法无天。她可以为了追一道天象御剑三千里不眠不休,也可以在宗门大会上当着所有长老的面顶撞掌门,只因为她觉得那规矩立得没道理。可此刻她笑起来,眉眼弯弯,像是一阵穿山而过的风,带着某种不讲道理的畅快。
“你想修什么就修什么,”她说,“剑也好,术也罢,哪怕你想种花养草,师父也给你找天下最好的土来。”
“我不知道,”尹卿衣认真地想了想,“我修什么,要看天道让我修什么。”
沈栩愣了一下。
一个四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换作旁人大概只会觉得童言无忌。但沈栩并不如此作想,她未曾忘记三年前那个夜晚,那道紫光,她时时想起天道在她耳边说的那句听不真切的话。
她直起身,将手按在尹卿衣头顶。
“好,”她说,“那师父便等着看,天道给你安排了什么。”
山风穿堂而过,吹得测灵石前的旗帜猎猎作响。
那些等候测试的少年们还在看着这边,目光各异。有人好奇,有人羡慕,有人不以为然。那个位置太靠前了,靠前到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个孩子的脸,和他腰间那枚莹白的玉牌。
在所有人还在拼命越过山门的时候,那个孩子已经站在了门内。
而尹卿衣浑然不觉那些目光。他正仰着头看那块测灵石,山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眯起眼睛,嘴角弯弯的,像是又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沈栩站在他身后,抱着手臂,看着他。
她想起自己当年入宗的时候。那时她还不到十岁,在凡间是个走街串巷卖艺的,耍得一手好剑花,被路过的师父一眼相中。师父问她愿不愿意跟他走,她说走就走,连包袱都没收拾。后来师父说她这性子修剑正好,剑要的就是这股干脆劲儿。她花了三百年证明师父没看错人,元婴修为,本命剑已成,乱花剑的名号叫响了半个修真界。
但此刻她觉得,这辈子做过最了不得的事,不是修到了元婴,不是练成了乱花剑,而是四年来的日日夜夜,得来了今天。
日头渐高,测灵仪式即将开始。
各峰弟子鱼贯入场,山台四周的座位渐渐坐满了人。负责主持仪式的长老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
尹卿衣忽然回过头来,拉了拉沈栩的袖子。
“师父。”
“嗯?”
“他们都在看我。”
“害怕?”
尹卿衣摇摇头,诚恳地说:“他们的目光好吵。”
沈栩看着他,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清越,在山台上回荡,惊得那主持长老险些把手中玉简掉在地上。一众弟子纷纷侧目,不知道这位素来不按常理出牌的大师姐又在笑什么。
沈栩毫不在意那些目光。她伸手揉了揉尹卿衣的脑袋,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卿衣,你要知道,你爱看什么就看什么,爱听什么就听什么。谁要拦你——”
她顿了顿,抬起眼来,目光掠过山台上所有人,最终落在那块刻着“天下第一”的巨石方向,唇角一勾。
“师父替你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