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高三上学期进入了最后一个月。
黑板上倒计时的数字已经变成了“距离高考还有156天”。裴昭序每天早上走进教室的时候都会看一眼那个数字,然后在心里算一遍——156天,大约五个月。五个月之后,他就要走进考场,用两天的时间,去换一个未知的结果。那个结果会决定他去哪座城市,上哪所大学,遇见哪些人。但他不害怕,因为他知道,不管结果是什么,有一个人会和他一起去。
期末考试在一月中旬。裴昭序考了第八名。不是第十,不是第十二,是第八。他又进了两名。
成绩单贴出来的时候,他站在公告栏前,看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季晏清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但裴昭序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沉甸甸的,像一件厚厚的棉袄。
“第八名。”季晏清说。
“……嗯。”
“你进了前十。”
“你陪我进的。”
季晏清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我只是坐在你旁边。”
“我说过,那就够了。”
季晏清没有再说话。他看着裴昭序,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像是一面湖,湖面很平,但你知道湖底有暗流。裴昭序知道那是什么——那是骄傲。季晏清为他骄傲。就像他曾经为季晏清骄傲一样。他们互相骄傲着,为对方的每一点进步,为对方的每一次坚持,为对方在黑暗中仍然愿意往前走的那股劲。
那天晚上,裴昭序给妈妈打电话。电话响了很多声才接通,妈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还是在笑。
“昭序?”
“妈,我考了第八名。”
“第八名?”妈妈的声音亮了一下,像一盏被拧亮的灯,“太好了,太好了……”
“妈,你身体到底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好多了,你别担心。”
“你上次说去检查了,结果呢?”
“结果就是小问题,吃药就好了。”
“什么小问题?”
“就是……血压有点高,医生说要控制饮食。”
裴昭序的心沉了一下。他没有问“你控制了吗”,因为他知道答案。妈妈不会控制。她一个人在家,没有人提醒她,没有人监督她,没有人在她忘记吃药的时候把药递到她手边。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工作,生活,还有这个不完整的家。
“妈,你记得吃药。”
“记得记得,你别操心。”
“我放假就回去。”
“好,妈给你做好吃的。”
电话挂了。裴昭序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通话时长:两分十八秒。比上次短了。不是因为没什么说的,是因为妈妈不想让他听到她声音里的疲惫。她总是这样,报喜不报忧。
期末考试结束后,学校放了三天假。
裴昭序没有回老家。他跟妈妈说“学校补课”,妈妈说“那你好好学”。他其实是想回去的,想看看妈妈到底怎么样了,想亲眼看她说“我没事”的时候是不是真的没事。但他回不去,因为三天太短了,来回就要两天,他只能在老家待一天。一天不够。他怕自己回去了就不想走了。
那三天,裴昭序和季晏清在奶茶店里复习。
陈老板给他们做了奶茶,说“免费的,算是给你们的高三加油”。裴昭序说“谢谢陈哥”,陈老板说“不客气,你们考上大学了记得回来请我吃饭”。季晏清说“好,请你吃十顿”。陈老板笑了,说“十顿太多了,一顿就行”。
他们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一人一杯招牌奶茶,冰的,半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是在酝酿一场雪。裴昭序看着那些云,想起了去年的冬天,想起了今年的初雪,想起了季晏清说的“以后每一年,我都告诉你”。
“季晏清。”他说。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在同一个城市吗?”
季晏清看着他。“你希望吗?”
“希望。”
“那就会。”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会努力考上本市的大学。你也会。”季晏清看着他,“我们约好的。”
裴昭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很坚定。
“好。”他说,“我们约好的。”
一月下旬,寒假开始了。
裴昭序收拾好行李,准备回老家。季晏清送他到校门口。天很冷,风很大,吹在脸上像刀割。裴昭序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围巾是深灰色的,羊毛的,很暖和。这是季晏清送给他的“今年的围巾”,他说“以后每年都买一条,厚的”。
“路上小心。”季晏清说。
“嗯。”
“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有事打电话。”
“嗯。”
季晏清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就只会说嗯?”
裴昭序看着他。“嗯。”
季晏清笑了,把那颗虎牙露了出来。裴昭序看着那颗虎牙,想把它记住。记住它的形状,记住它的颜色,记住它在他笑的时候露出来的样子。寒假只有三个星期,21天。21天见不到这颗虎牙,见不到这个笑容,见不到这个人。他不知道这21天要怎么过,但他知道,他会一天一天地数,一天一天地等。
“我走了。”裴昭序说。
“嗯。到了发消息。”
“好。”
裴昭序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季晏清还站在校门口,围巾围得很高,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很暖。
“季晏清。”他喊了一声。
“嗯?”
“新年快乐。”
“还没到新年呢。”
“提前说。”
季晏清看着他,笑了。“新年快乐。”
裴昭序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知道季晏清在看他,知道那双眼睛会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路的尽头。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行李箱重,是因为他想让季晏清多看他一会儿。
回到老家的那天晚上,裴昭序看到妈妈的时候,心沉了一下。她瘦了。不是瘦了一点,是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了,眼窝凹进去了,整个人像缩水了一样,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用夹子夹了起来,露出一截灰白色的发根。
“回来了?”她说。
“……嗯。”
裴昭序换了鞋,走进客厅。客厅和他走之前一模一样。沙发还是那张沙发,电视还是那台电视,茶几上还是摆着那个水果盘。但这些东西在他眼里,比上次回来的时候更小了,更旧了,更暗了。不是它们变了,是他变了。他去过一个更亮的地方,回来之后,发现这里越来越暗了。
“妈,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裴昭序问。
“没有瘦,”妈妈说,“你太久没见我了,忘了妈长什么样了。”
裴昭序看着她,没有说话。他想说“我没有忘”,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妈妈不会承认她瘦了,不会承认她累了,不会承认她一个人撑不住了。她总是这样,报喜不报忧。
寒假的日子过得很慢。裴昭序每天在家里看书,复习,做题。妈妈每天去上班,下班,做饭。他们坐在餐桌前吃饭的时候,谁也不说话。电视开着,声音开着,但两个人都没有在看。那些声音像填充物,把空的、冷的、沉默的空间填满,不让它显得太空、太冷、太沉默。
裴昭序有时候会想,如果季晏清在就好了。如果他在这里,坐在餐桌前,喝妈妈炖的汤,听妈妈说“多吃点”。那这间屋子会不会亮一些?会不会暖一些?会不会不像现在这样,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进了某个黑洞里,连回声都没有?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希望能有那一天。季晏清来他的家,坐在他家的餐桌前,喝他妈妈炖的汤,听他妈妈说“多吃点”。他希望能有那一天,因为他想让季晏清看到他来的地方。看到那个没有阳光的房间,那个朝北的窗户,那个他总是缩在里面的角落。他想让季晏清看到这些,不是想让他同情,是想让他知道——他是从这样的地方,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的。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裴昭序和妈妈坐在客厅里看春晚。
和去年一样。电视开着,声音开着,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妈妈在看手机,裴昭序也在看手机。他在等季晏清的消息。
快十二点的时候,手机震动了。
季晏清:“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