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序看着那两只手,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在教室里握了季晏清的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日光灯的白光下,在风扇的嗡嗡声中。他握了,季晏清没有躲,没有抽开,没有说“有人会看到”。季晏清把他的手掌翻过来,放了上去。
“裴昭序。”季晏清轻声说。
“嗯。”
“你在干嘛?”
“握手。”
“为什么?”
“因为想。”
季晏清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再说话。他握着裴昭序的手,继续写作业。裴昭序也握着季晏清的手,继续写物理题。他的左手在写字,右手在和季晏清握在一起。两只手做着不同的事,但它们都不孤单。
那天晚上,裴昭序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水渍还在那里,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他看着那些圆圈,想起了那棵树。梧桐树。他和季晏清约定要一起看四季的那棵树。现在已经秋天了,叶子黄了。再过一阵,叶子会落光。然后冬天来了,然后春天,然后夏天。然后又一个秋天。
他拿出手机,给季晏清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我握了你的手。在教室里。”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嗯。”
“你不怕被人看到?”
“怕。”
“那你为什么不躲?”
“因为你想握。”
裴昭序看着那四个字——“因为你想握”。他的鼻子突然酸了。不是想哭,是那种——被人放在了第一位——的酸。
“季晏清。”
“嗯。”
“以后,每一天,我都要握你的手。”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在教室里?”
“嗯。”
“不怕被人看到?”
“怕。”
“那为什么还要握?”
裴昭序想了想。“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没有在躲。”
对面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好。”
裴昭序看着那个“好”字,笑了。不是弯嘴角的那种笑,是真正的、从心底翻涌上来的、带出声音的那种笑。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九月的最后一天,学校开了高三动员大会。
全年级的学生坐在礼堂里,校长在台上讲话。他说了很多——关于高考,关于未来,关于努力,关于坚持。他说“高三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年”,说“你们的未来掌握在你们自己手中”,说“不要给自己留遗憾”。
裴昭序坐在台下,听着那些话。他觉得校长说得对,也不对。高三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年——对。但他的未来不是掌握在他自己手中——不全是。他的一部分未来,在季晏清手里。季晏清的一部分未来,也在他手里。他们握在一起的手,才是他们的未来。
“裴昭序。”季晏清在旁边叫他。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未来。”
“什么未来?”
裴昭序看着他。“我们的。”
季晏清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在桌子下面,握住了裴昭序的手。礼堂里很暗,只有台上的灯光照下来。没有人能看到他们在握手。但裴昭序知道,他不需要别人看到。他自己知道就够了。
他握紧了季晏清的手。
动员大会结束后,他们走出礼堂。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篮球场的轮廓勾勒出来。有人在那里打球,砰砰砰的,很远,但很清楚。
“季晏清。”裴昭序说。
“嗯。”
“279天。你怕吗?”
季晏清想了想。“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
裴昭序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季晏清的肩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看着那层光,看了很久。久到季晏清问他“你在看什么”,他说“在看光”。
“什么光?”
“你身上的。”
季晏清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路灯的光确实落在那里,淡金色的,像一层薄薄的纱。他抬起头,看着裴昭序。“你身上也有。”
裴昭序低下头。路灯的光落在他肩上,和季晏清的一模一样。淡金色的,像一层薄薄的纱。他们身上披着同一盏灯的光,站在同一片路灯下,在同一个秋天的夜晚。
“走吧。”季晏清说。
“去哪儿?”
“回家。我妈炖了排骨。”
裴昭序笑了一下。“好。”
他们并肩走向校门。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一片接一片地落下来,落在他们的肩上,落在他们的头上,落在他们的脚下。裴昭序没有躲。他让那些叶子落在自己身上,像让某个人落在自己心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