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在哪儿?”
“笔袋里。”
季晏清低下头,看着裴昭序手里的笔袋。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东西——几支笔,一块橡皮,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草稿纸。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裴昭序。”他说。声音有点哑。
“嗯。”
“你为什么留着它?”
裴昭序想了想。“因为那是你画的。”
季晏清没有说话。他看着裴昭序,看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人都走光了,久到日光灯开始闪烁,久到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
“走吧。”季晏清说。
“去哪儿?”
“吃饭。我饿了。”
裴昭序笑了一下。“好。”
他们并肩走向食堂。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很长很长,像是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平行线。但裴昭序知道,它们会交汇的。不是今天,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也许是那三个字说出来的那一天。但它们会交汇的。他相信。
第二天考英语。第三天考理综。
裴昭序每一科都考得很认真,很仔细,很用力。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三天里。每天考完,他都觉得自己的脑子被掏空了,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
但井底有光。不是他点的,是那个人点的。在很深的、很暗的、他从来没有下去过的地方,有一个人在等他。那个人举着一盏灯,灯不亮,但足够照亮他脚下的路。
六月二十六号,下午五点。
最后一门理综交卷。
裴昭序从考场里走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不是那种刺眼的、让人睁不开眼睛的好,是那种温柔的、橙红色的、像被水洗过的好。他站在走廊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夏天的味道——热、干燥、还有一点点汗味。这些味道他太熟悉了,因为它们在每一个季晏清打完篮球的傍晚都会出现。它们和季晏清身上的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站在走廊里,没有动。不是走不动,是不想走。因为他知道,出了这栋楼,就是暑假。暑假意味着两个月见不到季晏清。两个月,六十天,一千四百四十个小时。这么长的时间,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过。
“裴昭序。”
他转过头。季晏清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手里没有篮球,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他的头发是湿的,像是刚洗过。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比昨天更深了。
“考完了。”季晏清说。
“嗯。”
“感觉怎么样?”
“还行。”
季晏清笑了一下。“你每次都这样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季晏清走到他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裴昭序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皂香,还有一点点汗味。
“暑假了。”季晏清说。
“嗯。”
“你有什么计划?”
“看书。复习。”
“还有呢?”
裴昭序看着他。“还有等你。”
季晏清的手指收紧了。他的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像是一口很深的井,水面很平,但你知道井底有光。
“你不用等我。”季晏清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走。”
裴昭序看着他。“你不是要去打工吗?”
“在学校附近打。”
“那你不回老家?”
“不回。”
裴昭序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鞋带。鞋带系得很紧,但他又伸手去拉了一下,拉得更紧了。“你为什么不留在这里?”
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灯灭了,久到日光灯不再闪烁,久到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像一条金色的河。
“因为有人在这里。”季晏清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但裴昭序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他抬起头,看着季晏清。季晏清也看着他。夕阳从他们中间穿过,把两个人的脸都染成了橙红色。
“季晏清。”裴昭序说。
“嗯。”
“那三个字,我会说的。”
季晏清看着他。“什么时候?”
“很快。”
季晏清点了点头。“好。”
裴昭序把目光收回去,看着窗外。夕阳正在沉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深红色,像一幅被火烧过的画。那棵树还在,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他看着那棵树,想起了冬天。冬天的时候,他说“春天我们来看”。春天来了,他们来看了。现在夏天来了,叶子更绿了。秋天的时候,叶子会变黄。冬天的时候,会落光。然后春天再来,再发芽,再变绿。一年又一年,一季又一季。
他不知道自己会和季晏清一起看多少季。但他知道,他想一直看下去。看春天的芽苞,看夏天的绿叶,看秋天的黄叶,看冬天的枯枝。看一年又一年,一季又一季。
“走吧。”季晏清说。
“去哪儿?”
“吃饭。我请你。”
“为什么?”
“因为你考完了。”
裴昭序笑了一下。“好。”
他们并肩走出教学楼,走上主干道。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很长很长。裴昭序看着那两道影子,然后低头看了看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中间没有缝隙。
他没有躲。没有退。没有说“太近了”。
他就站在那里,和季晏清站在一起。
那扇门,开了就不会再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