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不是什么大事,”季晏清说,“而且你那天在考试,不想让你分心。”
裴昭序看着他,没有说话。
季晏清总是这样。总是替他着想,总是把他放在前面,总是说“不想让你分心”“不想让你担心”“不想让你……”他好像从来不会想,裴昭序想不想知道,裴昭序会不会更担心。
“下次告诉我。”裴昭序说。
季晏清愣了一下。
“不管什么事,”裴昭序说,“都告诉我。”
季晏清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像是一盏灯被慢慢拧亮。
“好。”他说。
裴昭序低下头,重新拿起笔。
他没有写作业。他看着课本上的字,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在想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在意季晏清去了哪里?他为什么要因为季晏清没有告诉他而生气?他凭什么?
他只是同桌。只是朋友。只是——一个偶尔来他家吃饭、喝汤、写作业的人。
他没有资格要求季晏清告诉他所有的事情。
但他要求了。
而季晏清说“好”。
裴昭序不知道这个“好”意味着什么。是“好,我下次告诉你”,还是“好,我答应你”?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季晏清说出这个字的时候,他心里的那根刺,变小了一点。
五月下旬,天气热了起来。
教室里的风扇从早转到晚,嗡嗡嗡的,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蜜蜂。窗户开着,但没有什么风,空气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让人烦躁。
裴昭序的月考成绩带来的好心情,在这黏糊糊的空气里慢慢蒸发掉了。不是因为成绩又掉了,是因为他开始意识到一些他不想意识到的事情。
他开始在意季晏清的一举一动。
季晏清和别人说话的时候,他会偷偷看。季晏清笑的时候,他会想“这个笑是对谁的”。季晏清上课走神的时候,他会想“他在想什么”。这些事情占据了他大量的精力,多到他没有办法专心听课,没有办法专心写作业,没有办法专心做任何事情。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偷窥者。躲在暗处,观察着一个人的每一个细节,然后把它们收藏起来,放在心里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那个抽屉越来越满,快要装不下了。
他知道这样不对。但他控制不了。
周二下午的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
裴昭序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篮球场上的人。季晏清在打球,和往常一样,运球、变向、起跳、投篮,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他的校服被风吹起来,露出腰侧一小截皮肤,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暖的颜色。
裴昭序看着那截皮肤,看了两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的心跳很快。
不是因为天热,是因为他刚才看那截皮肤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很短,短到不到一秒钟。但它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子里的某扇门。
他想——他想摸一下。
裴昭序把脸埋进手心里。
他的手掌很热,贴在被太阳晒得发烫的脸上,更热了。他的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咚咚咚的,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他怎么了?
他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为什么想摸别人的腰?为什么想摸一个男生的腰?
这些问题像一群被惊飞的鸟,在他脑子里扑棱着翅膀,乱成一团。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他把手从脸上拿开,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没有云,蓝得像一块没有边际的布。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裴昭序。”
季晏清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裴昭序低下头,看到季晏清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篮球,满头大汗。他的校服领口湿了一圈,头发贴在了额头上,脸颊因为运动而泛着红。
“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季晏清问。
“……晒太阳。”裴昭序说。
季晏清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他。
“这么大太阳,你晒太阳?”
“嗯。”
“你是不是中暑了?”
季晏清蹲下来,伸出手,探了探裴昭序的额头。他的手很热,贴在前额上,像一块被太阳烤过的石头。
“不烫,”季晏清说,“但你脸很红。”
裴昭序把他的手拨开。“没事。”
季晏清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在裴昭序旁边坐下来,把篮球放在脚边,仰起头,看着天空。
“你今天有点奇怪。”他说。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不太对。”
裴昭序没有说话。
“是不是月考成绩又让你想多了?”季晏清问。
“不是。”
“那是什么?”
裴昭序沉默了很久。
久到季晏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季晏清。”裴昭序说。
“嗯。”
“你有没有——对一个人有过那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季晏清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季晏清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很深,很亮,像是一口井,井底有光。
“有。”他说。
“什么感觉?”
“就是——想见到他。见到他的时候很开心。见不到的时候会想他在干嘛。他笑的时候你也想笑。他不开心的时候你也不开心。”
裴昭序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这是对谁?”他问。
季晏清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你猜。”
裴昭序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季晏清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笑,但笑里面有别的东西——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想问:是我吗?
他没有问。
他把目光移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带。鞋带系得很紧,但他又伸手去拉了一下,拉得更紧了。
“你猜”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像一颗被丢进水里的石子,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越来越大,越来越密,直到整个湖面都被搅乱了。
“我不知道。”他说。
季晏清笑了一下,没有再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拿起篮球。
“走吧,”他说,“打球去。别晒太阳了,再晒就成干儿了。”
裴昭序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走向篮球场。
他看着季晏清的背影。校服被风吹起来,露出腰侧那一小截皮肤。他看了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心跳还是很快。
但这一次,他没有害怕。
他只是——知道了。
知道了那些说不清楚的感觉是什么。
知道了为什么会在意他和谁说话,为什么会在意他去哪儿了,为什么会在他笑的时候也想笑,为什么会在看不到他的时候想他。
他知道了。
但他不敢说出那个词。
因为他怕说出来之后,一切就都变了。
因为他怕季晏清口中的那个“他”,不是他。
那天晚上,裴昭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季晏清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今晚的“晚安”,季晏清发的。
他打了几个字。
“季晏清。”
然后删掉了。
他又打:“你说的那个人——”
又删掉了。
他再打:“晚安。”
发了出去。
对面秒回:“晚安。”
裴昭序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久到手机在他手里变得温热。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又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它在说:你喜欢他。
你喜欢他。
你喜欢他。
裴昭序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整张脸。
被子下面,他的嘴角弯着。
弯着。
窗外有风,有虫鸣,有夏天的、滚烫的、让人无处可逃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遍。
“我喜欢季晏清。”
五个字。
没有声音。
但他说了。
对自己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