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起走出教学楼。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足球,有人在晒太阳。阳光把整个操场染成了淡金色,像一幅被洗过很多遍的水彩画,颜色淡淡的,但很舒服。
“放假你干嘛?”季晏清问。
“回家。”裴昭序说。
“什么时候走?”
“后天。”
季晏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们并肩走在操场上,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几乎要贴在一起。
“季晏清。”
“嗯?”
“你的围巾,我还你。”
“不用,”季晏清说,“你先戴着。春天再还我。”
裴昭序看了他一眼。
“春天?”
“嗯。你不是说,春天要来看那棵树吗?”
裴昭序愣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他说过那句话——“那春天的时候,我们来看。”
那是两个星期前的事了。他以为季晏清早就忘了。但季晏清记得。他记得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每一个承诺。
“……好。”裴昭序说。
声音有点涩。
不是因为他嗓子干了。是因为他突然觉得,这个寒假会很长。长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度过。长到他不知道会不会在某个深夜,突然想起某个人,然后发现自己很想他。
放假那天,裴昭序收拾好了行李。
他站在宿舍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床铺空了,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张便利贴还贴在桌角——“加油”,季晏清写的。
他把便利贴撕下来,夹进了课本里。
然后他背上书包,拉着行李箱,走出了宿舍楼。
校门口,季晏清站在那里。
他没有穿校服,换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围了一条新的围巾——暗红色的,衬得他的脸很白。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像是在等人。
裴昭序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
“送你。”季晏清说,把那杯奶茶递给他。
裴昭序接过奶茶。热的。杯壁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
“上次在食堂,我看到你喝了一口赵鸣的奶茶,然后眼睛亮了。”
裴昭序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记得那件事。赵鸣买了一杯奶茶,说不小心买多了,问他要不要喝。他喝了一口,觉得很好喝,就多喝了几口。就那么一次,几秒钟的事。
但季晏清记得。
“谢谢。”裴昭序说。
“不用谢。路上小心。”
“嗯。”
裴昭序拉着行李箱,走出了校门。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季晏清还站在门口,深蓝色的羽绒服在冬天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暗淡,但那张脸很亮。他的眼睛还是弯弯的,嘴角还是微微上扬着。
“季晏清。”裴昭序喊了一声。
“嗯?”
“春天见。”
季晏清笑了一下。那种真正的、发自心底的、露出虎牙的笑。
“春天见。”
裴昭序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行李箱重,是因为他想把刚才那个笑容记住。牢牢地记住。记到明年春天,记到那棵树长出绿叶的时候。
他走到路口,上了出租车。
关上车门的那一刻,他透过车窗,看了一眼校门口。
季晏清已经不在了。
但裴昭序知道,他来过。他来过,他送了奶茶,他说了春天见。
他在。
出租车启动了。窗外的风景开始后退——校门口的梧桐树,街角的面包店,那家他们一起吃过的面馆。所有的东西都在后退,都在变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点,消失在后视镜里。
裴昭序低下头,喝了一口奶茶。
很甜。很烫。
和他这个人一样。
寒假的第一天,裴昭序回了家。
妈妈在门口等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用夹子夹了起来,露出一截灰白色的发根。
“回来了?”她说。
“嗯。”
裴昭序换了鞋,走进客厅。
客厅和他走之前一模一样。沙发还是那张沙发,电视还是那台电视,茶几上还是摆着那个水果盘。但这些东西在他眼里,和以前不一样了。它们变得更小了,更旧了,更暗了。
不是它们变了。是他变了。
他去了一个更亮的地方,回来之后,才发现这里原来这么暗。
妈妈在厨房里做饭,锅铲翻动的声音和油烟的味道一起飘出来。裴昭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妈妈的背影。她的肩膀比印象中更窄了,头发也比印象中更白了。
“妈。”他叫了一声。
“嗯?”
“……没什么。”
他不知道要说什么。他想说:妈,你辛苦了。妈,你最近还好吗。妈,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可以换一种活法。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有些东西已经定了型,像一块被烤过的陶瓷,碎了就是碎了,粘回去也会有裂缝。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把行李箱打开,把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课本,衣服,那本夹着便利贴的课本。
他把便利贴拿出来,贴在书桌上。
“加油。”
季晏清的字。不大,但很清楚。笔画很直,没有多余的修饰。
裴昭序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季晏清发了一条消息。
“我到家了。”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
“嗯。家里怎么样?”
裴昭序想了想。
“还是老样子。”
“你呢?你怎么样?”
裴昭序又想了想。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的意思。”
“那你什么时候不行了,告诉我。”
裴昭序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他打字:“好。”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开始收拾东西。
被子有点潮,枕头有点硬。床单是他走之前换的,但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他把床单拍了一遍,铺好,把被子叠成方块,放在床头。
坐下来的时候,他环顾了一圈自己的房间。
很小。很暗。窗户朝北,一年四季都照不到阳光。
但他想,也许没关系。
因为有些阳光,不是从窗户照进来的。
寒假的日子过得很慢。
每天早上,裴昭序醒来之后的第一件事,是拿起手机,看有没有季晏清的消息。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有的时候就回,没有的时候就等。
他们聊天的内容没有什么特别的。
“今天干嘛了?”
“吃饭了吗?”
“早点睡。”
都是些很平常的话。平常到不值一提,平常到如果给别人看,别人会觉得无聊。
但裴昭序不觉得。
每一条消息他都会看好几遍。看完之后,他会想:季晏清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他是笑着说的,还是面无表情?他是在家里发的,还是在外面?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但他愿意想。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裴昭序和妈妈坐在客厅里看春晚。电视开着,声音开着,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妈妈在看手机,裴昭序也在看手机。
他在等。
等那个人发来“新年快乐”。
快十二点的时候,手机震动了。
季晏清:“新年快乐。”
裴昭序看着那四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他回:“新年快乐。”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他发了:
“谢谢你。”
对面回:“谢什么?”
裴昭序想了想。
“谢谢你记得我。”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裴昭序以为季晏清不会再回了。
然后手机震动了。
“我会一直记得你。”
裴昭序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久到电视里的倒计时结束了,久到窗外的鞭炮声响了起来。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鞭炮声很远,很响,一阵一阵的,像海浪拍打着礁石。
裴昭序躺在那张没有阳光的床上,被子有点潮,枕头有点硬。
但他不觉得冷。
因为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我会一直记得你。
这句话像一床被子,盖在他身上。
很轻。很暖。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嘴角弯着。
窗外的烟花在天上炸开,红的,绿的,金的。光芒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的被子上,像一小片碎掉的彩虹。
裴昭序闭上眼睛。
他在想,春天什么时候来。
那棵树什么时候发芽。
他什么时候能再见到那个人。
想着想着,他笑了。
不是弯嘴角的那种笑,是真正的、从心底翻涌上来的、带出声音的那种笑。
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像一个秘密,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秘密。
他想,也许这就是季晏清说的“你笑起来很好看”。
不是因为笑本身好看。
是因为笑的那个人,心里装着一个人。
所以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