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手背上已经有好几个红点了。不大,但看得见,像是被蚊子叮过一样。
季晏清注意到了。
“你手怎么了?”他问。
裴昭序把手缩回去,藏在桌子下面。
“没什么。”
季晏清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但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放在桌子上,往裴昭序的方向推了推。
“擦一下,”他说,“有点红。”
裴昭序看着那包纸巾,看了两秒钟。
然后他拿起来,抽出一张,在手背上按了按。
纸巾很软,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洗衣液的味道,更像是某种植物的味道——也许是竹子,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没有扔。
放学后。
裴昭序正在收拾书包,季晏清突然开口了。
“你今天晚上有事吗?”
裴昭序的手指顿了一下。
“……没有。”
“那一起上晚自习?”季晏清的语气很随意,“反正咱俩是同桌,坐哪儿都一样。”
裴昭序张了张嘴。
他应该拒绝的。他有自己的习惯,有自己的节奏,有自己的那条轨道。他不想被打乱。
但他听到自己说——
“好。”
又是那个声音。不是他的,或者说,是他的,但不是他预想中的那一个。
他越来越搞不清楚,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了。
晚自习的教室比白天安静得多。
只有三十几个人,稀稀拉拉地坐着,各自低头写作业。日光灯发出嗡嗡的低响,和窗外的虫鸣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单调的白噪音。
裴昭序和季晏清并排坐着,各自写着各自的作业。
谁都没有说话。
但这种沉默和白天不一样。白天的沉默是一种距离——你不说话,我也不说话,我们之间隔着一整条银河。晚上的沉默是一种陪伴——你不说话,我也不说话,但我们坐在一起。
裴昭序做了一道数学题,又做了一道。
他的手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因为他想快点做完,然后做英语,然后做语文,然后把所有作业都做完。
做完之后呢?
他没有想。
季晏清突然把作业本推了过来。
“这道题怎么做?”他指着最后一道大题。
裴昭序凑过去看了一眼。是数学,数列题,难度不小,但不算特别难。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了第一步。
他的笔迹很小,很密,像是怕浪费纸一样。
季晏清在旁边看着,偶尔点一下头。裴昭序写到第三步的时候,季晏清突然说:“哦,我知道了。”
他拿回本子,低头开始写。
裴昭序看着他写。
季晏清的笔迹和他的人很像——不算工整,但很流畅,有一种自由自在的舒展感。他的字有大有小,有胖有瘦,像是每个字都有自己的性格。
裴昭序收回目光,继续做自己的作业。
但他在想一个问题——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么自然地看旁边这个人的?
下晚自习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裴昭序和季晏清一起走出教学楼。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操场上还有几个跑步的人,身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天上有星星,比昨天多了一些,密密麻麻的,像是一把碎银撒在了深蓝色的绒布上。
“你今天怎么不带篮球了?”裴昭序问。
话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主动问了问题。不是别人问他,他回答。是他自己主动问的。
季晏清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裴昭序会先开口。
“球没气了,”他说,“明天拿去打气。”
裴昭序点了点头。
他们并肩走在校园的主干道上,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左一右,偶尔交叠在一起。
“你晚上住宿舍?”季晏清问。
“嗯。”
“我也是。你几号楼?”
“三号。”
“我二号。咱俩中间隔了一栋楼。”
裴昭序点了点头。
他们走到分岔路口。左边是二号楼,右边是三号楼,中间隔着一栋不知道是几号楼的楼。
季晏清停下来。
“明天见。”
“明天见。”裴昭序说。
季晏清朝他挥了挥手,转身往左边走了。他的影子在路灯下越拉越长,像是一滴墨水滴进水里,慢慢散开。
裴昭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直到那个背影完全消失在夜色里,他才转身,往右边走去。
回到宿舍的时候,室友们已经都在了。
赵鸣从上铺探出头来,一脸八卦地看着他。
“你刚才和季晏清一起回来的?”
裴昭序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在窗户那儿看到的,”赵鸣嘿嘿笑了两声,“你们还站在路口说了半天话。”
裴昭序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开始换睡衣。
“季晏清这个人不错的,”赵鸣说,“你别看他平时大大咧咧的,其实挺细心的。上次我发烧,是他去医务室帮我拿的药。”
裴昭序“嗯”了一声。
“而且他成绩好,你要是有什么不会的可以问他。”
裴昭序点了点头。
他爬上床,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
季晏清:“明天早上帮我占个座。”
裴昭序盯着那行字,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他回了一个字:“好。”
对面很快又发了一条:“晚安。”
裴昭序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久到手机在他手里变得温热。
然后他打字,发了出去。
“晚安。”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又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这一次,它不重了。
它在轻轻地说:有人在等你回消息。有人在和你说晚安。有人在明天等你帮他占座。
这些事情都很小。小到不值得被记录,小到在别人的故事里可能只是半行字。
但它们像是某种信号——微弱但清晰的信号,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告诉他:你被记得了。
你被一个人记得了。
裴昭序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
他的嘴角弯着。
弯着。
窗外有虫鸣,有风,有稀稀拉拉的星光。
他闭上眼睛,慢慢沉入睡眠。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他没有看。
但他在梦里,隐约听到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叫他的名字。
“裴昭序。”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像是有人在夜里,点亮了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