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同桌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季晏清,看什么呢?”
季晏清收回目光,弯了弯嘴角。
“没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
他转过头,把视线放回黑板。班主任正在上面写这学期的考试安排,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白色的粉笔字一行一行地出现。季晏清拿起笔,在自己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字。
不是笔记。不是日期。
他写了一个姓。
“裴”。
一个笔画繁复的字,横横竖竖横,写起来要费一点力气。他看着这个字,觉得它和那个人有点像——复杂,安静,需要一点耐心才能写好看。
然后他又写了两个字。
“昭序”。
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本子上,像三只刚刚停落的蝴蝶。
季晏清看着这个名字,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好笑在哪里,他说不上来。也许是因为他连那个人的脸都没看清——他只记得他的校服大了一号,空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低头的时候头发会遮住眼睛;他只记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怕打扰到谁;他只记得他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快,像是在赶着去一个没人的地方。
碎片。
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人。
但这些碎片有一种奇怪的吸引力。它们不锋利,不耀眼,甚至有些暗淡,但它们聚在一起的时候,会发出一种微弱的光。一种让人想要靠近、想要看得更清楚的光。
季晏清用笔尖在那个名字上轻轻点了两下。
然后慢慢划掉了。
不是真的划。只是用笔在上面画了几道斜线,那种“怕被别人看见所以先藏起来”的划法。线条很轻,像是怕弄疼那几个字。
他把笔记本合上。
但余光里,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那片落满了阳光的桌面,还有桌面后面那个低着头的人,始终在那里。
像一幅画。
安静地挂在教室的角落里。
下课铃响了。
声音尖锐而短促,像一把剪刀剪开了紧绷的弦。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说话声、笑声、椅子挪动的声音、书本摔在桌上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片嗡嗡的白噪音。有人从座位上弹起来冲向门口,有人转过身和后桌开始大声聊天,有人掏出手机低头刷了起来。
裴昭序没有动。
他坐在原处,翻开语文课本第一课,开始预习。那是一篇古文,字很小,注释密密麻麻的。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字上,但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他只是需要一个动作,一个理由,来解释为什么他不和别人说话。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风,吹动了他的衣领。有人在他身后大声说话,笑声很大,像是在故意展示什么。裴昭序把课本翻到了第二页。
“新同学!”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不是那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你好”。是直接砸下来的,带着一种毫无保留的热气腾腾的善意,像一盆温水迎面泼过来。
裴昭序抬起头。
一个不认识的男生站在他面前,圆脸,笑起来很憨,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齿。校服扣子少扣了一颗,露出里面白色的背心,领口有一圈淡淡的汗渍。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整个人站得很随意,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
“中午一起吃饭呗?”他说,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我带你去食堂,咱们学校的红烧肉可好吃了。”
裴昭序看着他。
那张笑脸太近了,近得让他有些不适应。他下意识地想往后靠,但椅背挡住了他的退路。
真诚的。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不是客气,不是礼貌,不是那种“我说了你就应该拒绝”的客套。是真的想请他吃饭,真的想带他逛食堂,真的想让这个新来的、安静的、看起来不太好接近的人,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有一张可以坐下来的桌子。
裴昭序张了张嘴。
他想说不用了,谢谢。他想说不用麻烦了,我习惯一个人吃。他想说——
“好。”
话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那个声音不是他的。或者说,是他的,但不是他预想中的那一个。它比他的声音大了一点,坚定了一点,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替他做了决定。
那个男生的笑容绽开了,像一朵被阳光晒开的花。他朝裴昭序比了个OK的手势,手指粗短,指甲剪得很秃。
“我叫赵鸣!坐第二排那个——”他转过身,指了指前面靠走廊的位置,“就那里,靠走道那个。下课我来找你!”
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轻快,像一只不知道烦恼是什么的小动物。
裴昭序重新低下头。
心跳有点快。不是因为紧张——好吧,也许是因为紧张。不,不是那种“害怕被伤害”的紧张,是另一种。是那种被人毫无理由地接纳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慌乱。像一个收到了昂贵礼物却没有东西可以回赠的人,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没事的。
就是一顿饭而已。
他翻开下一页。
阳光落在他的手指上,温的,还是那个温度。
两排之外,季晏清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椅子转了过来。他不是故意的,只是随意地换了个方向,然后视线就自然地落在了那个方向。
裴昭序还坐在那里。
和一个不认识的男生说了几句话,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季晏清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弯起嘴角,拿起桌上的篮球,起身往外走。椅子被他推回去,没有发出声音。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裴昭序的肩上。他的侧脸在光里显得有些透明,轮廓柔和不锋利,像一幅水彩画,颜色淡淡的,但留了很多白。
季晏清想——
这个人坐在那么好的光里面,怎么看起来还是不开心呢?
他没有多想,抱着篮球走了出去。
走廊里有人在喊他。
“季晏清!打球去不去?”
“来了。”
他的声音被走廊的风吹散了。没有人知道他出门之前最后看了一眼什么方向。也没有人知道,他的笔记本里,有一个被轻轻划掉的名字,正在等着被重新写出来。
教室里。
裴昭序在语文课本第一课的最上方,又写了几个字。
不是“别再搞砸了”。
这一次,他写的是——
“赵鸣。季晏清。”
两个名字。一个是他刚认识的人,一个他还不知道是谁。
他把笔放下,看着那两个字。
季晏清。
他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不知道那个人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会在一个不认识的人的笔记本上留下名字。
但他记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记住了。
窗外的蝉还在叫。阳光还在落下来。教室里的嘈杂声像潮水一样涨涨落落。
裴昭序翻到下一页。
他的耳朵尖,还在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