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漪来灰鸦两个月了。
她能跑十圈,能在三秒内分辨枪声的方向和大致距离,能闭着眼画出营地周围五公里内的地图。她跟着老钱跑了四趟补给,没出过任何差错。
她还是很弱。跟这里的任何一个人比起来都是。但至少不再是那个蜷缩在废墟里只会哭的女孩了。
变化是一点一点发生的,慢到她自己都没察觉。直到有一天猴子看着她跑完圈面不改色地喝水,突然说了句"你刚来那会儿跑两圈就吐,还记得吗",她才意识到自己确实不一样了。
但有些变化她察觉到了。
比如叶锡看她的眼神。
说不上来哪里不同。他还是那样,笑嘻嘻的,叫她小麻雀,教她东西的时候耐心得像在哄小孩。但偶尔——真的只是偶尔——她会捕捉到一些很短暂的瞬间。
她弯腰搬箱子的时候,他的视线落在她后颈上,停了一秒才移开。
她喝水仰头的时候,他正好看过来,然后迅速别开脸,看向相反的方向。
她跟猴子拌嘴笑起来的时候,他站在远处,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很细微的东西。如果不是沈漪一直在观察他——出于愧疚,出于警惕,出于某种她不愿意细想的原因——她大概不会注意到。
她选择当作没看见。
有些事情不能开始。她心里很清楚。她的身份是假的,她在这个世界里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谎言。在这个基础上生长出来的任何感情,都是建在沙子上的房子。
何况他以为她是他妹妹。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每次都能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浇灭。
直到第九周的那次任务。
那天叶锡的小分队接了一个活儿——护送一批物资通过一段争议地带。不是什么大任务,风险等级中等,正常情况下半天就能来回。沈漪没有跟着去,她留在营地帮老钱整理上一批补给的账目。
老钱也没去。他那天膝盖的旧伤犯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叶锡让他留下休息。
"放心,小活儿。"叶锡出发前跟老钱说,又转头看了沈漪一眼,"晚饭前回来。"
沈漪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然后晚饭时间过了。
天黑了。
对讲机里没有消息。
沈漪坐在二号厂房里,面前摊着账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的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水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越来越大。
老钱坐在对面,也没说话。他在擦一把备用的手枪,动作很慢,重复着同样的步骤——拆开,擦拭,装回去,再拆开。
八点。九点。
沈漪站起来走到门口,往营地大门的方向看。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坐下。"老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站在那儿也不会让他们回来得更快。"
沈漪回到座位上坐下。她发现自己的手又在抖。
"会不会出事了?"她问。
老钱没抬头:"这行干久了,延误是常事。路上遇到什么情况绕个路,通讯设备进了死角联系不上,都有可能。"
他的语气很平。但沈漪注意到他擦枪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
九点半的时候,营地门口传来发动机的声音。
沈漪几乎是弹起来的。她冲到门口,看到那辆越野车歪歪扭扭地开进来,车灯只亮了一个,另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碎了。
车停了。猴子从驾驶座跳下来,脸上有一道血痕。阿鬼从后座下来,左臂用布条简单缠着,渗出暗红色的血迹。
叶锡最后下车。
他看起来没受伤。衣服上有灰尘和一些深色的痕迹——是不是血看不太清——但走路的姿态正常,没有跛,没有扶着哪里。
沈漪站在厂房门口,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叶锡抬头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笑。
"回来了。"他说,语气跟出发时一样轻松,"晚饭还有吗?"
沈漪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喉咙堵着,眼眶发酸,但她拼命忍住了。她没有理由哭,他们都回来了,好好的,没事。
"有。"她说,声音比预想的稳,"老钱留了。"
叶锡朝她走过来。走近了她才看清他脸上也有几道灰痕,嘴角有一点干涸的血迹,像是磕到了什么。但确实没有大碍。
他走到她面前,大概是看出了她脸上的什么表情,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
"说了晚饭前回来,就迟到了一会儿。"
"三个半小时。"沈漪说。
叶锡的手停在她头顶,没收回去。他低头看着她,笑容还在,但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也许是意外,也许是别的。
"下次不迟到了。"他说。
然后他收回手,从她身边走过去,进了厂房。
沈漪站在原地,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顶,头发被他拍得有点乱。
她站了很久才转身进去。
那天晚上沈漪没怎么睡着。
她躺在行军床上,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三个半小时的等待。那种焦虑、恐惧、和看到他下车时铺天盖地的庆幸——
这些情绪的浓度不对。
如果只是"哥哥晚回来了几个小时",不应该是这种反应。她见过老钱等叶锡回来的样子——担心是有的,但很沉稳,是一种"我相信他能处理好"的信任。
而她的反应更像是——
沈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能想。不要想。
她是他妹妹。她自己说的。她亲手建立的这个关系,她不能自己打破它。
第二天一切照常。跑圈,学东西,干活。叶锡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该笑笑,该教教,该骂猴子骂猴子。昨晚的事好像只是一个普通的小插曲,不值得多提。
但沈漪开始刻意保持距离了。
以前吃饭她坐叶锡旁边,现在她坐老钱旁边。以前叶锡教她东西的时候她会凑得很近看他的手势,现在她站远一步。以前他拍她头的时候她不躲,现在她会微微侧一下身。
很小的变化。小到她以为没人会注意到。
最不可能注意到的人——猴子注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