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拓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麻烦你了小兄弟。”
护士离开,余拓回到裴千芝床前,正因刚下的报告而神情低落,没注意裴千芝的暗示。
“这是报告,医生说后天再来……”
余翌听见了:“什么报告?”
这句话使两人都紧绷起来,裴千芝瞬间语无伦次,嘴唇一张一阖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余翌又问:“你们是不是有事瞒我?”
事到如今已经瞒不住,骨癌,晚期,四个刺痛的大字砸在这小小的三口之家里,裴千芝和余拓坐在沙发上,余翌在旁边的小板凳落座,身子前倾,双肘撑膝,抵着太阳穴。
一次一次的异常终于得到了印证,为了瞒住他,他们撒谎去旅游、探望朋友、参加聚会等等,但每次的目的地都是医院。
余翌不敢看裴千芝,凝视着她放在腿上的双手,余拓看着,裴千芝静着,淡淡的哀伤缠绕住一家三口,最终是余翌先泄了气,他嘴角一撇,有委屈,有埋怨,还有担忧。
“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呢?”
余翌抹了一把泪,眼眶很红。
“疼吗?”
裴千芝正式接受治疗了,需定期前往医院注射靶向药,注射过程漫长又痛苦,有时在手上,有时在胸部,不到半个月,人又消瘦了一大圈。
高二期末考试后不会立刻放假,要补将近一个月的课,作为升高三的过渡期。
展音察觉到了余翌的不对劲,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最后一节自习课,安静无声的教室,她居然听到两滴眼泪滴答砸向书页的声音。
眼眶果然红了。
那么要面子、骄傲的人,在几十人存在的教室里,悄声地静静哭泣。
放学铃打响时,余翌没起身,手指并拢擦了两圈眼泪,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语文书上的《陈情表》,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让他想到了疾病缠身的裴千芝。
43岁,曾是有名插画家,曾任藤青市美术协会副主席,出版多部畅销儿童/少儿读物,后因自身原因退业。
同学陆陆续续离开教室,空座位被阳光填充,展音侧头望向窗外,多好的阳光啊,可她身边的人却如连绵的雨季。
“发生什么事了?”
展音带他去了游乐园,买票、进场一切都利落地搞定,直到摩天轮小厢的门关上,发出“咔”的响声,他才迷迷糊糊清醒,他们正悬空。
红色的厢体带着他们缓慢上升,慢慢的,可以看见半个城市,建筑变得小巧,树木穿插在其间,远方一簇火红的落日,缓缓西沉。
少年心事如天上的白云,多、密,且形状各异。
展音还不知道他为什么而低落,只知道他情绪不佳,需要看看宏大的天空,来将心底的难过模糊。
反正,她心情不好时就会这样,漫无目的地到处走,走到哪里算哪里,看见什么就是什么,让自己在氧气中放空。
当他主动说起他妈妈生病的事,展音感到突然,接着是巨大的冲击,牙齿细细咬着口腔肉,手指扣着座位。
她能体会,却无法安慰,作为交换,她将自己的难过全盘托出,以一个万分真诚的态度。这是她能做到的最好。
余翌听她说完,此刻他们已过了摩天轮的最高点,正缓缓下降,靠近踏实的地表。
气氛有些安静,是双方都在默契地给空间,舒适的风自然流淌。
下来之后,展音握了下余翌手腕,很快就放开,似乎在刻意提醒。
“把一切都留在摩天轮上吧,乐观地面对生活。”
那天,展音请他吃了根冰糕,十分普通的乳白色糕体,冒出冷冷的雾。
他大概会永远记得,这份笨拙却有力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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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展音有点后悔,责怪自己老是改不了冲动的个性,万一人家反水,拿这事倒打一耙伤害她怎么办?
但后来的种种迹象,都表明她多虑了。
课间休息时间,余翌主动说起裴千芝的治疗,他和展音的关系近了不少,因那一番掏心掏肺的谈话,他对她的芥蒂消失了。
自然而然的,宁悠子和陈尤北也知道了这件事,甚至找了好多缓解痛苦的方法,让余翌给裴千芝都试一遍。
四个脑袋凑在一起讨论,让余翌觉得他不再是一个人,而生病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不是绝人之路,不是毫无希望。
说起白柚的故事,大家都一阵惋惜,展音没有过多说明细节,只大概讲述过程,并表明现在唯一缺的,就是找到当年带白柚做检测的警官,将韩钰绳之以法。
她现在已经可以很淡定地讲述这些了,在旁人看来,她真的独自承受了很多,讲义气,重感情。
宁悠子有个大她十几岁的表姐,是律师,平日多多少少听过奇葩的案件,像这种“带受害者检测基因的警官在不久后离职”,肯定有蹊跷,一定有人利用权力动手脚。
展音早就想到这一点,只是无从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