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雨下个没完没了。
展音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患了风湿,不然为什么在这大雨纷飞的日子里,她的膝盖、大腿、手臂还有其他的一些关节会如此疼痛。
而且是胀痛,痛得她受不了,眼眶里硬生生逼出了生理性的眼泪,整夜整夜地失眠。
其实大概一个月前就开始有断断续续的疼痛感,只是不强烈,持续时间也很短,她捶一捶、按一按、揉一揉就不疼了,所以没怎么放在心上。
她在一个实在受不了的夜晚敲响了展天宝的房门,展天宝应该已经熟睡,但听到急切的敲门声,还是从睡梦中清醒了过来,穿好衣服去开门。
开门后看到爸爸的脸,展音再也憋不住,盈盈泪光在黑暗中如点点星光,她彻底哭出来,三岁小孩一样仰着头喊:“爸爸!”
“好痛——呜呜呜啊啊。”
仿佛声音越大就能把疼痛压下去似的,房顶都快被掀翻,展天宝看着满脸泪花的展音,瞌睡虫彻底不见,急切地问:“哪里、哪里疼啊?我们去看医生。”
展音罕见地耍起小孩子脾气——她似乎忘了自己本来就还是个孩童,站在原地哇哇大哭,像小时候得不到想要的玩具那样不顾一切只想哭。
她捶打自己的膝盖:“腿,这里,还有这儿,好痛啊爸爸,我睡不着,我难受得要死了。”
她强调睡不着,哭得撕心裂肺,大有要把喉咙哭破,口水哭干的架势。
展天宝心都疼死了,给她擦眼泪,越擦越多,最后决定带她去医院。
挂了儿科,展音情绪渐渐冷静下来,其实在被爸爸抱起来放进车里的时候,就已经不太疼了,真是奇怪。
她又开始回想自己刚才是否哭得太夸张,看了眼周围童趣的装饰,觉得很丢脸,她那么高大的人,挂儿科,太违和了。
医生是个地中海,后面一块头皮都秃了,亮亮的还反光。
奇怪的想法在脑子里打转,展音好奇的眼睛到处瞟,偶尔不那么刻意地停留在那片光洁的头皮上。
心里又好奇,又担心医生感到冒犯。
他很和蔼,笑眯眯地拿着诊断报告告诉展音以及陪同家长,是正常现象的生长痛,平时注意休息不要剧烈运动,多补充营养,好好长高。
就这?还让她痛得死去活来。
但是可以长高耶,展音不禁在心里想自己一点一点长高,超过余翌的样子,到时候也耀武扬威居高临下去看他,谁让他先这样对她,想想就气。
从医院出来时展音的心情显然变好了,展天宝也随之松了口气:“你真是,吓死爸爸了。”
展音吐了下舌:“我真的痛嘛!”
展天宝看着手机百度上搜索出来的内容念念有词:“热毛巾敷腿,经常按摩……放松肌肉。让孩子多摄取可以促进软骨组织生长的营养素,如牛奶、鸡蛋、核桃……”
展音一蹦一跳地跟在他身后,发现爸爸的肩膀很宽,长得也高,而且没有秃头的迹象,以后也应该不会像那个医生一样,变成地中海。
想到这里,她突然嗤笑一声。
展天宝回过头来看她:“干嘛了?”
展音赶紧摇摇头。
折腾了半宿,现在天亮,医院大楼外一些小摊开始营业,展音虽然有零花钱,但她非要缠着爸爸给她买这买那,见一个买一个,手里拎不下了,就塞到爸爸那里。
本来今天是该去学校的,可展音想休息,理由是昨晚太难受没睡好,去了学校也学不进。
那这种合理的要求展天宝不得不纵容,一秒钟都不耽搁地向她老师请了假。
小时候展音很怕黑,如果让她一个人睡她一定要把灯开一晚上,但她很勇敢地说,她要学会独立,要做最勇敢的小朋友。
那时候展天宝真的又欣慰又心疼。
展颂会在家里看恐怖片,展音又菜又爱玩跟着她哥一起看,看完了又害怕,人小却好面子,不愿意跟爸爸妈妈睡,所以只能晚上大家都睡着了,偷偷钻进哥哥卧室里。
或许是同龄人的缘故,展音从小依赖哥哥比较多,展天宝因此伤心了好长一段时间,他觉得自己不再是女儿最信任的人,无法提供她需要的安全感,或许她长大以后,就与他渐行渐远了。
所以晚上被展音敲门,他第一情绪是欣喜,觉得自己还是那个被女儿需要的爸爸,看到展音在他面前嚎啕大哭,丝毫不顾形象,他又想到了小时候会耍脾气、会撒娇、会生气的女儿。
女儿只是长大了,独立了,有自己的思想了,并不是不要他了。
他应该为此高兴才对。
展音吃着早餐慢悠悠地迈腿,下一秒在一个摊子前看到了祝平安。
他颀长的身影笼罩在晨间雾气中,地平线柔和的太阳光亮刚冒了个头,萦绕在他周身。旁边路过的人们瞬间黯然失色。
“爸爸你先回去吧,我自己玩会儿。”她大言不惭地撒着谎,咬下一口咸味花卷。
展天宝没有回应,但她看祝平安买完东西有要走的趋势,去推爸爸:“哎呀回去吧回去吧,你还要上班呢,别担心我,午饭前肯定回去。”
展天宝每日的上班任务就是在沐听阁当“甩手掌柜”,只有重要的事情才会经由他手,其余时间他都比较闲。
刚好很困,他打算回去补觉:“好吧,快去快回。”
虽然他也不懂医院附近有什么好玩的,但年轻人总归是和他这些中年人有代沟的。
“okey!”
展音扬起一个笑脸,展天宝捏了捏她的脸颊肉,才往停车场走去。
等展天宝的身影消失不见,展音立刻转身,去搜寻祝平安的踪迹。
幸亏还没有走远。
她小心翼翼跟在后面。
只见他在园区里绕了一大圈,最后走进住院部的大楼,此刻楼道间已经有不少人。
由于目光一直放在祝平安身上,就没怎么看脚下的路,展音不小心踩空,差点在楼梯上摔个狗啃屎。
她已经闭上了眼睛,脑子里想了一遍鼻子磕在锋利台阶上的画面。
被一位眼疾手快的女士扶住了,女士保养得很好,看不出实际年龄。
把展音扶稳后,她柔声说:“小姑娘,走路要看路呀。”
展音侥幸地摸了摸鼻梁,略弯腰道了谢。
她心里着急,怕跟丢了人,所以走得稍微慌张了点。
眼神掠过女士后方的一位男人,应该是她的丈夫。
余拓笑着说:“恐怕是有什么急事。”
随后扶着裴千芝下了楼。
幸好没有跟丢,展音又快速找到了祝平安的身影,在他转头的一瞬间往里藏,躲过了他的视线。
没有被发现,展音下意识抚了抚胸口,闪出楼梯拐角,脚步轻快。
祝平安在四楼的通道口往右拐,展音侧身躲着,悄悄露出一个眼睛。
只见他进了一间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展音跟上去,来到病房外,这是一间普通的病房,消毒水味很重。
透过门上的那扇小窗户,她小心翼翼地朝里面望去。
第一个病床空空荡荡,与第二个床位之间隔着一道淡蓝色的帘子。
帘子很薄,可以透过光线看到那里的两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