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雨又渐渐变大了,他才回房间拿手机。
编辑过去一条信息。
白一翮:【姐,我有话想要对你说。】
看到这条消息时,展音正打算出门,这时候雨比之前小了很多,看上去也不会再变大。
她想不到他有什么话,所以没有回复,把手机揣进兜里,拿了把黑伞,打车去了墓园。
白柚跳河那天,雨一直从凌晨下到了晚上,河水涨了一倍,周围的植被也未能幸免地被淹没。
所以展音几乎对雨天产生应激反应,一下雨,就像患了风湿一般,她会克制不住地想象白柚毫无留恋且失望的脸色,以及她垂直跃下的身影。
不知道她有没有哭,有没有舍不得她这些朋友。
她内心的苦泪结结实实地击在了展音身上,成为一个磨灭不去的伤痕。
竖立起一座座墓碑的墓园,被雨水冲刷过,白光晃眼,展音笔直地站在属于白柚的那里。
这块墓碑是当初展音立的,并安排了人员按时进行清扫,几个月过去她再次站在这里,仍旧深感恍惚,总觉得这块冰冷严肃的墓碑,不应该埋没那样温柔的人。
她可以周游于世界各地,或许在哪个秋天数落叶,留恋于某个著名的海边,跟所有人断绝来往,但没关系,她存在就好了,存在是最平淡的幸福了。
但不会了。
没有说很多话,展音本来就不擅长语言沟通,只是最后想到了白一翮。
“原来他就是你说的一一。”
天公不作美,只给了雨公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雨又重新开始洗刷这个世界了,淋得郊区疯长的枝丫沙沙作响。
望过去的天是无边的黑,浓墨且无尽头。
展音倏然皱缩起眉,看着墓碑上无前缀无后续,仅有“白柚”两字的她的墓碑,吐出了沉重悠长的一口气。
她也好想过去,走到那座桥的对面,将一切悲痛都丢弃。
转身离去的时候,角落的草丛边走出来一个身影颀长的少男,他望着展音离去的方向,看了眼白柚的墓。
然后缓缓走过去。
返程的路上看见在雨中奔跑的祝平安,他穿着简单的短袖加格子衫,手上不知道拿了什么,一溜烟跑进了小店。
打着伞走在小区的小道中,绿化带里传来一两声不太明显的猫叫,很轻很轻,在绵长不断的雨声里像是错音一样的存在。
展音慢悠悠地返回家里,等待她的是展天宝端来的姜汤。
下雨打断了祝心逸的家教安排,所以她只能背着书包去医院,由于无法交房租,拖欠久了之后房东将他们一家人赶了出来,现在他们无家可归,只能待在这间多人病房里。
每个床位用隔帘做隔断,她守着妈妈,腿上放着一本书,低垂着头后脖颈的骨头明显凸起。
隔壁床位时不时会传来说话的声音,祝心逸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只是脑内一片嗡嗡嗡,他们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妈妈所在的床位是2号,夹在中间。
昨天1号床的病人出院了,看小姑娘经常一个人待在这里,床上的病人一直没有醒来过,她好心地把一些吃食留给了祝心逸。
所以世界上好心人很多的,她也愿意相信好人有好报这条真理。
她没有等来一个亲戚,妈妈的朋友也在一夜之间联系不上,却在六中这次假期的最后一天迎来了安琳琳。
她以为这样一个处处都透露出精致的女孩出生于优渥的家庭,但安琳琳毫不在意地告诉祝心逸,她放学后会打很多工,她会拍摄短视频,所以要靠漂亮来吸引眼球。
而她身边几乎没有支持她的人,唯一的亲人是姥姥,年迈也不懂这些。
总之祝心逸很佩服她,能在赚钱养活自己的同时,还能考第一拿学校的奖学金,贫困生补助发给她理所应当。
祝心逸家里出事,只有安琳琳关注到,并且给予帮助。
但是这一次,作为班长的安琳琳,带来了全班人的捐款。
祝心逸平时在班上存在感很低,也没有什么朋友,同学和她最大的交集可能就是作为语文课代表的她去收作业时,对方请求她晚点收。
所以得知那是什么的一瞬间,眼泪就止不住地夺眶而出了。
她双手捂着脸,尽量让自己不要发出声音,眼泪通过指缝流出。
为了不让祝心逸那么难堪,安琳琳特意将捐赠的时间定在了祝心逸去拍团员视频的时候,那时候放学铃都打了,同学们都默契地佁然不动,等祝心逸身影不见,才一个一个安静地上来捐赠。
那些钱有些揉得乱糟糟,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每个数额的都有。
安琳琳把这些钱全部交到祝心逸手里,并安慰她,告诉她安心陪伴妈妈,学习上落下的地方,她会帮她补上。
祝心逸接过那一笔蕴含着无数祝福的钱,都能想象到平时活蹦乱跳的一群调皮鬼,怀着怎样郑重的心情,严肃认真的把自己零花钱的一部分拿出来,填进爱心箱里。
她在泪眼朦胧中说谢谢,又听到安琳琳说,最近学校也在组织捐款,心里涌起一股踏实的温暖。
“放宽心,一切都会过去。”
无情的暴雨击打着整栋楼,两个小女孩互相拥抱取暖。
其实安琳琳很小就没有了妈妈,她唯一感受过的亲人的爱来自于姥姥,所以类比一下如果姥姥躺在这里,她不一定能比祝心逸坚强,也一定渴望外界帮她一把,哪怕给她一个小小的拥抱。
晚上,街灯渐次亮起,祝平安打包两份素面回病房。
吃饭的间隙他一直回复手机里的信息,祝心逸喊他几声,他都没听见,仿佛是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可是他什么都不曾跟她提起过。
祝平安最近总是晚饭后出去,夜不归宿,第二天又回来,所以这一次祝心逸决定跟出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下楼后,她躲在大柱子后,看见祝平安站在路边的摊位旁,正把手机放在耳边听电话。
没过几分钟,一辆看起来十分昂贵但祝心逸叫不出名字的车横在祝平安面前,带着一丝霸道。
只见那辆火红的车上下来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披着一件褐色大衣,里面是包臀长裙,手在祝平安胸前慢条斯理地游走着,下一刻吻了他一下。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祝心逸仿佛能听见那“啵”的一声。
随后女人拉着他坐进后排,车子扬长而去。
祝心逸很想追上去,看看他们要去哪里,要干什么,但是心底的声音告诉她要相信哥哥,而且打车需要花钱,他们现在很缺钱。
缺钱,但医院的各项费用从来没有拖欠过。
祝心逸梳理着心绪,快速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