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院门外就开始吵嚷起来。

听声音是哪家小厮在外喊人。

乌晗抬头望了眼天色，白云厚重，天色昏沉。想来山间早已乌云密布，此刻贸然上山采药，到头来只会淋得浑身湿透。

她坐在院中将先前采回的草药细细分拣，摊入竹匾，移至廊下通风之处慢慢阴晾收燥，打算待来日天放晴再去山中添采。

正暗自盘算这批药草能换得几枚铜版时，院门忽吱呀轻响。乌晗闻声回望，来人银发松散，一袭衣袍素白如雪。细看之下，颈间腕间皆落着刺目红痕：一处是亲昵吮咬所致，一处却是凌厉刮划留下的痕迹。

他手上捏着一封信件，见乌晗扭头起身，几步上前将印有‘乌晗亲启’四字的信封递给她。

“快拆开看看里面是什么！”

狐妖跃跃欲试，不住催促。

字是一笔好字，赏心悦目，可里面内容不怎么喜人。

乌晗将内容诵读一遍，看到结尾处贾盛的落款，忍不住把挺括舒展的一份请帖揉成一团。

“这贾盛是谁，怎么会邀你？”狐妖手快将惨遭毒手的一团帖子夺回，连连哎哎道：“人家请你携友一同参加小聚，你怎么把帖子揉成这样？”

乌晗眉往下一压，没好气道：“无缘无故的宴请，我才不去。”

狐妖指尖凝起一缕妖光轻点，成团的纸帖徐徐舒展而开，纸上字句分明：“婉阙与我，终究夫妻一场。往日诸多误会纠葛，此番冒昧相邀，实属唐突无礼。然乌姑娘与婉阙既是姊妹情深，亦是知交挚友，我便厚颜恳请，盼你前来，见证我二人冰释前嫌、重归于好……”

狐妖念到此处，兴致盎然，正欲开口询问，乌晗率先一步夺过帖子问他：“你怎么回来了？”

狐妖抖抖浑身脂粉气，亦步亦趋跟在乌晗身后，“那翟胜被几位江湖义士邀去，一连几日不曾归，我便索性先回来了。”

乌晗闻言，收拾东西的动作一顿，心中霎时涌上一层不安。

“翟胜临走前，我在他身上又加了一层惑术，还遣了小精怪时时盯着，想来他办完事情，自然便会回来。”

狐妖不急不缓补充道。

见乌晗面上明显松了口气，狐妖才缓缓道出回来的另一目的：“绝珍园的请帖已送来，因是售方，席位被安排在最外侧的末场。”

对于位子，二妖并不看重，他们的重点在于那些瓷器玉石所能换来的钱财。

诸事筹备妥当，余下便只静待本月绝珍园拍卖会开场。念及此处，二妖皆是跃跃欲试——乌晗心中盘算，要将先前被狐妖挥霍的银两仔细收好，待来日心愿得偿，便寻一处地方，与所亲所爱之人安稳度日。狐妖则做好打算，那些钱财至少有一半是他的，妖界路途遥远，好酒好菜、锦衣玩物，一样都不能少。

二妖相视一笑，顿觉纵然阴云满布，天光却分外好。

贾盛的宴请自然是去了。

其中狐妖格外期待，尤其是得知贾家居然有两只妖后，兴致更是到达顶峰。

“盂宿妖气弥漫，虽有道观坐镇却无济于事……”狐妖观天相，只觉时令错乱、日月薄蚀。

“乱世之中妖物横行，异象频生也不足为奇。”

盂宿城内的异象乌晗只在阴白峰上见过，妖她倒是见怪不怪。想到今日贾盛相邀，还备上一份薄礼——米面粮油贾家不缺，上好的布匹绸缎价格昂贵，她囊中羞涩。辗转思量之下，乌晗索性亲手做了几样点心，给孟元青母子送去一份，院中留了一份，余下的尽数打包妥当，以作薄礼相送。

毕竟登门赴宴，两手空空到底不合礼数。

贾盛派人递来的帖子是邀她携友共聚，山郊别院中暂居的几位听闻纷纷出动，就连一直躲在极阴屋的千红都来了兴趣，她对乌晗口中的鸿门宴很是好奇。

对此她还询问过乌晗，为何将一场再平常不过的邀约视作洪水猛兽。

乌晗沉吟半晌答道：“他二人之间并无误会。贾盛此人口蜜腹剑，身旁又有妖物傍身。不久前阿阙寻我，说她要离开贾家，我以友人身份寻过贾盛，只盼二人能好聚好散。没过几日，便收到了他的帖子，邀我携友同往见他们重归于好……”

说罢她未曾掩饰心中厌恶，“实不相瞒，若不是为了阿阙，我半分也不愿踏足他府中。”

此番行径前后矛盾，实在令人心生疑虑。

乌晗如此一说，虬龙狐妖与阴魂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到贾家。贾盛礼数周到，先是邀几位在堂前小叙，待在众人面前诉说完与阿阙的情谊，又请几位到厅中小酌。

几位妖到厅中，见四下空寂，并无旁人，顿时心中警惕，尤以狐妖和乌晗为甚。

千红默不作声飘去厅外要瞧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只是阴魂刚刚离开，疾掠而回，她躲在乌晗身上，小心望向门外，“我刚离开厅堂，便有一人言笑嫣嫣使出术法，我见不对劲，赶忙回来了。”

正说着，有一女子莲步轻移，千红瞧见她，失声尖叫：“就是她！”

厅堂内顿时死寂，乌晗与狐妖侧眼望去，是于锦。

于锦扫过面色不善的几位妖，缓步到贾盛身旁，俯下身子姿态亲昵道：“今日应是盛郎与姐姐重归于好的日子，怎不见姐姐？”

贾盛眼神微动，片刻后艰难开口，“阿婉毕竟是我妻……”

于锦大胆孟浪，竟径直坐入贾盛怀中，素手如玉莲轻挑勾起留有山羊须的下颌，吐气如兰，轻幽启唇：“盛郎这是又要骗我吗？”

“……”

鱼妖幽怨地缠上贾盛脖颈，将脸埋入他颈间。不多时贾盛感到了丝丝凉意。

恍惚之态瞬间散尽，他面色一紧，厉声吩咐外间奴仆，速将甘婉阙请来。

鱼妖松开手臂，眼眶微红，她扬起一抹笑意，“既是好日子，我便在旁伺候吧。”

言毕，她施施然自贾盛怀中起身，只余下一身暖意与淡淡幽香，萦绕不散。

乌晗湿润的指尖骤然收紧，她明白了，今日这场宴席，根本与二人重修旧好无关，于锦方才行径，分明是谋划着什么。

怪不得……

她与狐妖对视一眼，狐妖不动声色地微勾唇角，轻轻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