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隐剑宗祖峰周遭云海如墨,层层叠叠的云雾缠绕着奇峰古木,山风穿过松涛,发出呜呜低响,恰好掩去细微的衣袂掠空之声。
玄堂矗立祖峰正中,玉墙朱门,禁制重重,殿外布下三重隐灵锁息阵,寻常弟子百丈之外便会被阵力弹开,哪怕是金丹修士,若无掌门法旨,也难靠近半步。此刻殿门紧闭,檀香袅袅从门缝溢出,庄严肃穆的威压笼罩四方,连周遭的飞鸟走兽都远远避开,不敢踏足这片禁地。
就在玄堂西侧外墙的死角阴影里,一道纤细身影死死贴在冰凉的万年寒玉壁上,身形完全融进山石暗影之间,气息收敛到极致,连心跳都被强行压制到微不可察。
此人正是内门弟子乔安。
她依旧穿着云隐剑宗统一的素白弟子道袍,长发简单束起,几缕碎发遮着下颌,平日里在同门面前,永远是温顺怯懦、沉默寡言、待人谦和的模样,待人唯唯诺诺,从不与人争执,资质中等,性情内敛,在一众内门弟子里毫不起眼,如同尘埃般无人刻意留意。
可此刻,那张柔弱温顺的面皮之下,早已是另一副心肠。
眼底褪去往日的怯懦温顺,只剩下阴翳、嫉妒、狠戾与惶恐,一双眸子死死盯着玄堂紧闭的朱门,灵识小心翼翼探出去,借着山林风声、阵纹流转的掩护,穿透三重隐灵禁制的缝隙,往殿内探去。
乔安的修行资质本就平平,机缘浅薄,修行多年始终卡在筑基后期,难以寸进。可同届之中,叶景和剑骨天成,天赋惊世,被宗门长老重点栽培,众星捧月;谢翊筠心性澄澈,佩剑通灵,一战扬名,受尽各派赞誉。旁人风光无限,而她永远只能站在角落,无人问津,资源轮不到她,师长留意不到她,同门也只当她是不起眼的路人。
日积月累的落差,化作深入骨髓的嫉妒与怨毒。她不甘平庸,不甘被人碾压,不甘永远活在旁人的光环之下。心性渐渐扭曲,开始厌恨天才,厌恨宗门的不公,厌恨所有比她耀眼的同门。
早前仙门比武擂台,她暗中勾连青玄宗私心弟子、潜伏在云隐的魔族暗哨,布下三方暗局,本想借魔毒与诡术暗算谢翊筠,借机重创宗门天骄,折损云隐颜面,宣泄心底积怨。谁料谢翊筠剑心稳固,佩剑专破阴邪,硬生生化解暗算,毫发无损,反倒更受敬重。
计划落空,乔安心底的恨意更浓,也深知此事绝不会就此翻篇。宗门长老必然会彻查擂台暗算,追查暗处作祟之人,甚至已经察觉到有内门弟子暗中勾结邪魔。
她慌了,也怕了。
一旦被查出踪迹,以云隐剑宗的门规戒律,勾结邪魔、暗算同门、背叛宗门,下场只有魂归戒律台,身死道消,永世不得轮回。
可她又不肯束手就擒。
越是险境,她心底的偏执与歹念越是疯长。她要活下去,要躲过追查,要毁掉那些压在她头上的天骄,要搅乱这让她心生不满的宗门格局。唯一的办法,就是摸清宗门高层所有谋划,提前布局,勾结魔族,里应外合,在乱局之中保全自身,再行算计。
所以她冒着极大风险,趁长老齐聚玄堂闭门议事,悄悄潜至殿外阴影,隐匿身形,窃听秘议。
殿内,十二位长老与掌门的低沉话语,隔着玉壁与禁制,断断续续传入乔安耳中。
先是掌门玄真道长沉稳肃穆的声音,复盘擂台两起暗算,直指魔族有预谋渗透、宗门出现内奸暗助邪祟,点明此事绝非散魔作乱,而是有组织的阴谋。
紧接着大长老玄寂真人冷厉开口,追责阵法疏漏、门禁稽查失职,直言已锁定排查方向,重点筛查心性扭曲、嫉妒天骄、行踪诡秘、私下与外人往来过密的内门弟子。
二长老玄阵真人坦然认罪,坦言大阵只辨体表灵气,难探神魂封藏的魔气,且擂台暗算当日,确有一缕内门弟子的微弱灵气暗中干扰阵纹,制造神识盲区,给魔修可乘之机。
五长老玄侦真人条理剖析,勾勒出内奸特征:修为筑基后期至金丹初期,熟悉赛场布局与阵纹弱点,性格低调隐忍,内心嫉妒狭隘,善于伪装,混迹弟子之间毫不起眼。
随后诸位长老轮番议事,一一商定对策:三日内升级全宗门神魂探邪大阵,不光辨外气,更要窥神魂本源;加固山门层层警戒,重启护山大阵大半威能;戒律堂与情报司联手,隐秘排查内奸,不声张、不惊扰各派宾客;召集全正道丹道高人合力炼制解药,救治身中蚀骨魔毒的叶景和;派遣外事长老联络三十余正道宗门,筹备组建正道联盟,互通魔情、联防邪祟,共御即将复苏的魔祸。
一字一句,如同冰冷的冰针,狠狠扎进乔安心底。
她屏住呼吸,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心底翻涌着惊恐、慌乱,随即又被滔天的阴狠与决绝取代。
长老们不仅已经坐实了宗门有内奸,还精准勾勒出了内奸的修为、心性、行事特征,排查方向直指她这类低调孤僻、嫉妒天骄的弟子;宗门还要升级神魂探邪大阵,到时候魔族赖以伪装的神魂封魔之术再无用武之地,她这点粗浅的隐匿功法,更是会被瞬间看破;正道即将联盟,魔族潜藏空间被步步压缩;叶景和若被救活,日后必定会深挖暗算始末,顺着蛛丝马迹查到她头上。
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退,是死路一条,坐等被排查揪出,受宗门酷刑;进,便是继续依附魔族,铤而走险,抢先下手,搅乱宗门部署,破坏阵法升级,除掉叶景和、牵制谢翊筠,在大乱之中掩去自身踪迹,甚至借魔族之力,颠覆眼下的格局。
乔安眼底闪过一抹狠戾,将玄堂内所有议事内容一字不落地刻在脑海里,阵法升级、布防调整、内奸排查、正道联盟、救治叶景和,每一条机密,都是她接下来与魔族谈判、布局反击的筹码。
她不敢再多做停留,玄堂周边很快会有戒律堂弟子轮值巡查,一旦被神识扫到,她的伪装瞬间便会撕碎。
缓缓敛去灵识,身形依旧贴紧玉壁,借着阴影掩护,一点点往后退,动作轻如柳絮,没有半点衣袂声响,气息始终锁死,如同幽灵般退出玄堂百丈警戒范围。
直到踏入普通弟子通行的山道,远离禁制威压,她才缓缓散去隐匿灵气,瞬间换回那副温顺怯懦的模样。垂着眉眼,步履拘谨,双手拢在袖中,低着头顺着山道慢行,遇见往来的同门弟子,皆是微微躬身,轻声问好,声音柔弱,神情腼腆,看不出丝毫异样。
沿途几名内门弟子并肩而行,低声议论着近日比武风波,神色惶惶,彼此戒备。乔安侧身避让,安静站在道旁,等几人走过才继续前行,神色平淡,仿佛只是个与世无争、只知潜心修行的普通弟子。
无人会多看她一眼,更无人会想到,这个看似柔弱无害的少女,已然窃走了宗门最高层级的机密,心底早已与邪魔同流合污,酝酿着一场席卷整个仙门盛会的阴谋。
乔安一路慢行,看似漫无目的,实则暗自留意沿途巡逻弟子的换班时辰、山间禁制的分布漏洞、各派弟子的聚居方位,将一切信息默默记下,为夜里私会魔族、谋划下一步布局做准备。
第二章仙门纷扰各派弟子流言暗生
日暮渐沉,余晖散尽,云隐剑宗山间彻底染上夜色。
仙门比武进入休整间歇,无极演武场周边、灵溪亭、松风小径、各宗弟子驻居的院落之间,依旧人流不息。三十余正道宗门齐聚于此,天才弟子、宗门后辈、随行侍从遍布山林,经过接连两起擂台暗算,即便云隐宗门刻意压制消息,流言依旧如同野草般疯长,悄然蔓延在每一处弟子聚集之地。
人心惶惶,猜忌暗生,往日论道切磋、和气相交的氛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戒备、疏离、议论与提防。
丹霞谷弟子一身赤红丹纹道袍,三五成群聚在灵溪旁的青石上,周身萦绕淡淡的药香,个个神色凝重,压低声音交谈。
“你们听说了吗?前日重伤的叶景和,中的是魔界蚀骨阴毒,扎根神魂灵脉,寻常灵丹根本无解,如今一直昏迷不醒,能不能撑过来还难说。”
“最吓人的是,暗算他的人根本不是普通散修,是魔族伪装成正道弟子混入赛场,连云隐演武场的镇魔大阵都没查出来。”
“何止如此,昨日谢翊筠登台比试,暗处还有魔族放毒针,听说云隐宗门里头,还有人暗中帮着遮掩灵气、干扰阵纹,等于内鬼勾结外邪。”
“这话当真?堂堂千年大宗,门内居然出了勾结魔族的叛徒?”
“谁知道真假,但无风不起浪,不然好好的大阵怎会突然出现神识盲区,任由魔修暗中动手?”
“往后咱们可不敢随意单独走动了,谁知道身边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是正道同门还是魔族伪装,更防不住藏在暗处的内奸。”
几人言语间满是忌惮,目光不自觉扫过周遭往来的陌生弟子,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与警惕,彼此靠拢,不敢轻易与外人搭话。
玄清观弟子一身素雅灰蓝道袍,手持桃木符箓,腰间挂着八卦玉佩,几人立于松荫之下,灵识暗中散开,扫视四方,神色肃穆清冷。
“此地灵气深处,残留着极淡的魔煞之气,虽被正道灵气掩盖,却瞒不过符箓术法的感应,魔族余孽根本没撤走,依旧潜藏在宗门山林之间。”
“云隐剑宗阵法虽强,却固守旧法,只辨表相不查神魂,恰好被魔族的封魂隐魔之术钻了空子,戒备看似森严,实则漏洞极大。”
“仙门比武本是正道盛事,如今被魔族搅得暗流汹涌,再加上内奸作祟,实在凶险。我等务必结伴而行,入夜之后闭门不出,不参与纷争,不涉足僻静之地,明哲保身为上。”
“各宗门之间也该彼此提防,眼下人心杂乱,难保没有人为了比试名次、宗门颜面,暗中与邪魔做交易。”
裂天宗弟子个个身形魁梧,身着墨绿劲装,性子刚烈直率,聚在演武场入口,满脸愤懑不平。
“魔族行事太过卑劣!不敢光明正大擂台对决,只会用阴毒暗算、藏头露尾的伎俩,算什么修行道辈!”
“云隐剑宗身为东道主,连自家赛场都守不住,任由魔修潜入、内奸作乱,实在难辞其咎。”
“若让我撞见潜藏的魔修,定以裂天刀法劈碎其魔躯,斩除邪祟,绝不留情!”
“如今各宗弟子人心惶惶,再比下去也无心切磋,不如尽早结束盛会,各自回归山门安稳。”
沧澜阁多为女弟子,衣裙飘逸,气质温婉,此刻却个个面色惶恐,结伴依偎在廊下,小声低语,眼底满是怯意。
“好好的仙门盛会,怎么突然冒出魔族作乱,还伤了人,想想都觉得后怕。”
“叶景和那样天赋出众的人都遭了毒手,我们修为平平,若是被魔修盯上,根本无力自保。”
“我再也不敢一个人去林间散步、去灵溪取水了,走到哪里都要和同门师姐待在一起。”
“真希望这场比武快点结束,早点离开云隐剑宗,这里如今处处都是隐患。”
除了对魔族的恐惧、对云隐戒备疏漏的议论,各宗门之间的隔阂与竞争猜忌,也在流言中愈发发酵。
青玄宗弟子此刻最为尴尬难堪。此前参与暗算的门下弟子败露,让青玄宗颜面扫地,走到哪里都被旁人指指点点,受人冷眼鄙夷。一众青玄宗弟子憋了一肚子怨气,既羞又愤,看向云隐弟子的眼神满是敌意与不甘。
“不过是赢了一场比试罢了,何必步步紧逼,害得我宗颜面尽失?”
“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仙门比武来日方长,总有找回颜面的时候。”
“云隐剑宗自视大宗,居高临下,实则门内风气不正,出了内奸也未必敢彻查到底。”
言语间满是怨怼,暗中滋生对立情绪。
而云隐本宗弟子,心境更是复杂。一方面痛心叶景和重伤昏迷,愤慨魔族猖狂、内奸背宗;另一方面又因内奸潜藏门内而人心惶惶,彼此之间也生出微妙隔阂,看向平日里孤僻寡言、行踪不定的同门,眼神里都带着隐晦的审视与猜忌。
人人都在议论,人人都在提防,人人都在惶恐。盛会的浮华表象之下,暗流汹涌,人心浮动。
乔安悄然穿梭在人群边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低垂的眉眼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笑意。
她要的就是这个局面。
各派弟子人心涣散,彼此猜忌,宗门之间嫌隙滋生,人人自顾不暇,正道难以同心协力。如此一来,云隐剑宗想要安稳稳住盛会、联络正道组建联盟的计划,便会处处受阻;宗门弟子彼此猜疑,也会分散注意力,给她的暗中行动留出更多空隙。
她不动声色地游走在各处,刻意停留在人群身后,装作无意聆听流言,暗地里把各宗弟子的心态、不满、顾虑、对立情绪一一记下。这些都是可以利用的棋子,日后稍加煽风点火,便能挑拨离间,让正道内部自生嫌隙,给魔族营造更大的活动空间。
待夜色渐深,山道上往来弟子渐渐稀少,大多返回居所歇息。乔安看准时机,借着林木遮掩,悄然脱离主路,避开巡逻弟子的视线,沿着偏僻的林间小径,往云隐后山那片废弃荒谷行去。
那处荒谷地处宗门边界,常年人迹罕至,杂草疯长,阴气偏重,正道灵气稀薄,恰好适合魔族隐匿气息,也是她早前便与魔族暗哨定下的秘密会面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