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痛痊愈之后，谢翊筠身上那股子憋了许久的闹腾劲儿，一下子全涌了出来。整个人像是重新上紧了发条，上蹿下跳，片刻不得安宁，连带着叶景和也跟着一起疯玩，两人成日在山间竹林里打转，把云隐剑宗后半段闹得鸡飞狗跳，偏又分寸拿捏得极好，只玩闹不闯祸，两位师尊看在眼里，也只是纵容一笑，从不多加约束。
这一日午后，宗门课业早早结束，山间日光柔和，风清气爽，正是一年里最舒服的时候。谢翊筠拉着叶景和溜到后山竹林深处，说是要寻些新奇玩意儿，实则满肚子都是调皮念头。
竹林深处草木繁茂，石缝草丛间常有小生灵出没。两人正追着一只彩蝶跑，忽然在一片湿润的石缝旁，瞥见一抹纤细的翠绿。谢翊筠眼尖，一眼便看清那是一条小蛇，通体青碧，与竹叶颜色几乎融为一体，不过手指粗细，小巧玲珑，看着并无剧毒，只是猛地乍现，确实能唬人一跳。
谢翊筠眼睛瞬间亮了。
他一把拽住叶景和，蹲下身，脑袋凑得极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景和，你看这个。”
叶景和探头一看，先是一惊，随即明白了谢翊筠的心思，嘴角一抽，却也压着声音：“你又想干什么？”
“你说，师尊和严师伯这会儿，是不是在临竹亭喝茶？”谢翊筠眼底闪着狡黠的光，小幅度晃了晃攥紧的手，“我们拿这个去吓他们一跳，好不好？就一下，吓完就跑。”
叶景和心里咯噔一下。
那两位是什么人？一位是清冷威严、修为深不可测的昭夜锋主，一位是温润沉稳、气度从容的琉光殿主。拿一条小蛇去捉弄两位师尊，说出去，整个宗门的弟子怕是没人敢信。
可少年心性一起，哪里压得住。尤其谢翊筠一脸笃定，一副“天塌下来我顶着”的模样，叶景和心头那点顾虑，瞬间被贪玩压得烟消云散。
“你疯了？楚师尊那人，你也敢戏弄？”叶景和嘴上吓唬他，语气却已经松动。
“怕什么，师尊最疼我了，才不会真生气。”谢翊筠满不在乎地小声道，“严师伯那么温柔，顶多无奈笑笑。我们就轻轻吓一下，又不做坏事。”
他说得无比自信。从小到大，他调皮捣蛋的事没少做，楚松筠从未真正罚过他，最多只是轻声一句叮嘱，眼神里却全是纵容。正是这份笃定的偏爱，才让他一次又一次，敢在师尊面前肆无忌惮地撒娇胡闹。
叶景和被他说得心动，再看那条小青蛇在草丛间轻轻扭动，小巧又唬人，终于点头：“行，那就玩一次。被抓了可不关我的事。”
“放心，有我呢。”谢翊筠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两人当即达成一致，开始实施这场小小的恶作剧。
为了不暴露行踪，他们特意绕开主路，从竹林深处穿行，踩着厚厚的落叶，尽量不发出半点声响。谢翊筠小心翼翼将小蛇攥在手心，右手始终藏在身前，手心微微出汗，既紧张又兴奋，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
他满脑子都是一会儿突然冲出去，把蛇往两位师尊面前一亮，看他们骤然动容的样子。一想到向来清冷淡漠的师尊可能露出一丝错愕，他就忍不住想笑，又拼命憋住，生怕笑声提前暴露自己。
叶景和跟在后面，同样大气不敢出。他时不时抬头望向临竹亭的方向，确认两位师尊依旧安坐饮茶，没有朝这边看，才稍稍松口气，随即又被新一轮的紧张取代。两个平日里在宗门里也算机灵跳脱的少年，此刻活像两只准备偷果子的小兽，小心翼翼，蹑手蹑脚，一举一动都透着幼稚又可爱的紧张。
他们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气息收敛，脚步轻盈，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必定能打两位师尊一个措手不及。
他们不知道的是——
从他们在后山草丛里捉住那条小蛇、凑在一起小声密谋的那一刻起，亭中的楚松筠，就已经全部察觉。
楚松筠修为早已臻至化境，神识铺开，方圆数里之内，风吹草动、虫蚁爬行、人声低语，无一能逃过他的感知。谢翊筠与叶景和那点微薄的灵力波动，在他面前，与黑夜中的灯火无异。
少年人压低的声音、狡黠的笑意、紧张的心跳、甚至手心攥着的那一点微凉滑腻的气息……清清楚楚，一丝不落，尽数落在他的神识之中。
换做旁人，胆敢如此算计戏弄，早已是不敬。可对象是谢翊筠，楚松筠心底没有半分愠怒，反而先一步软了下来。
他依旧端坐石凳，指尖依旧轻抵茶盖，神色淡静，仿佛依旧沉浸在茶香与竹风之中，对外界一切毫无察觉。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所有的注意力，早已悄悄落在竹林深处那道小小的身影上。
他能清晰“看见”，谢翊筠猫着腰，一脸紧张又兴奋的模样，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嘴角憋着坏笑，小幅度地对叶景和打手势。能“看见”他攥紧手心，小心翼翼拨开竹叶，一步一顿，踮着脚尖朝这边靠近，连耳朵都微微绷紧，一副生怕被发现的样子。
楚松筠眼底极淡极淡地，泛起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笑意。那笑意极轻，极柔，藏在深邃的眼底，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却一点点化开了他周身的清冷疏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宠溺。
他太了解这个徒弟了。活泼、跳脱、爱闹、爱撒娇，心里从来藏不住事，一点小小的恶作剧，就能让他开心半天。所谓的吓人，不过是少年人纯粹的贪玩，是想在他面前多一点存在感，是仗着他的偏爱，肆无忌惮地撒娇胡闹。
换做旁人，这般举动，已是失礼。可对着谢翊筠，楚松筠连一丝责备的念头都升不起来。他只觉得，这样鲜活闹腾、满心满眼都是调皮念头的少年，才是他熟悉的、放在心尖上的那个孩子。
他没有出声点破，没有提前打断，甚至没有朝竹林方向多看一眼。只是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安安静静坐着喝茶，任由那两道小小的身影，一点点靠近。
余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锁在谢翊筠身上。看着他紧张地屏住呼吸，看着他时不时探头探脑，看着他攥紧手心、脚步放得极轻……每一个小动作，在楚松筠眼里，都可爱得要命。
心底轻轻叹了一声。真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身旁的严礼安何等通透，很快便察觉到楚松筠细微的神情变化。他顺着楚松筠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目光方向望去，神识微微一扫，瞬间便“看”到了竹林里那两道鬼鬼祟祟的少年身影，也大致猜到了他们想做什么。
严礼安先是一怔，随即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哭笑不得。
这两个孩子……一个被楚松筠宠得无法无天，一个被自己纵得胆子不小，如今竟然凑到一起，打起了两位师尊的主意。
他放下茶壶，指尖轻轻揉了揉眉心，一脸无奈。却也没有出声呵斥，更没有起身阻拦。孩子心性，无伤大雅，不过是一场小小的胡闹，何必较真。
于是，亭中依旧一片平静。楚松筠垂眸饮茶，不动声色，眼底宠溺暗涌；严礼安端坐对面，神色无奈，却也纵容默许。两人心照不宣，谁都没有点破，只静静等着那两个小家伙，自己撞上门来。
谢翊筠与叶景和终于摸到了亭子边缘。两人躲在一丛茂密的翠竹后面，只探出两颗小脑袋，偷偷朝亭中张望。
石桌两侧，两位师尊依旧相对而坐，姿态闲适，茶香袅袅。楚松筠微微垂着眼，神情淡漠，仿佛在凝神品茶，对周遭一切浑然不觉；严礼安则微微侧首，似在眺望山间景色，神色温和，毫无防备。
完美时机。
谢翊筠心脏跳得更快，手心微微出汗，攥着小蛇的手指更紧了几分。他转头看向叶景和，眼睛一眨，比了一个“三、二、一”的口型，浑身都透着即将得逞的兴奋。
叶景和点头，同样绷紧心神，准备跟着一起冲出去。
下一刻——谢翊筠猛地一咬牙，压低身形，率先从竹丛后冲了出去！叶景和紧随其后。
两道少年身影飞快窜入亭中，直奔石桌而去。
“师尊！严师伯！”
“师父！楚师尊！”
谢翊筠清脆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调皮与紧张，高高举起攥紧的右手，就要在两人面前猛地张开。他已经在脑海里预演好了接下来的画面——师尊骤然抬眼，严师伯微微一怔，两人被这突然出现的小蛇吓上一跳，他再笑着收回手，圆满完成这场恶作剧。
然而，他手掌还未完全张开，动作刚到一半——
一直垂眸静坐的楚松筠，缓缓抬眼。
目光径直落在他身上，深邃的眼底一片柔和，没有半分惊讶，没有半分愠怒，只有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宠溺与纵容。
他薄唇轻启，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一丝浅浅的无奈，清晰地吐出一个词：
“调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