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的云隐剑宗,正是一年间最舒展温润的时候。山间云雾不像冬日那样沉冷凝滞,也不似盛夏那般燥热蒸腾,只是淡淡一缕,绕着青黑色的峰峦缓缓浮动。漫山翠竹拔节抽枝,新叶嫩得发亮,风一吹便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天地之间低声絮语。山道旁的野花开得热闹,紫的、白的、浅黄的,一簇簇藏在草叶间,偶尔有蜂蝶掠过,留下一阵若有若无的清香。
整座云隐剑宗里,最鲜活、最闹腾、最能把冷清搅出烟火气的,向来只有一个人。
楚松筠座下唯一的亲传弟子,来自凡间摄政王府的小公子——谢翊筠。
自半年前入山,谢翊筠就像是一道突然撞进冰雪里的暖阳,硬生生把终年清冷孤寂的昭夜锋,烘出了几分人间气息。他天生性子活泼开朗,骨子里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仿佛浑身有使不完的精力。天不亮就拎着剑去练剑场,剑光翻飞之间,笑声先一步传出去;见到同门师兄师弟总要凑上去搭两句话,遇上叶景和更是要拌上半天嘴,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肯服输;从山下回来时,怀里总揣着各种小玩意儿,糖画、面人、桂花糕、酥糖,一路蹦蹦跳跳直奔楚松筠的寝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把凡间市井的热闹一股脑儿倒给师尊。
昭夜锋本是楚松筠独居了数千年的地方。殿宇依山而建,飞檐翘角,石材清冷,陈设极简,寒竹幽幽,连风都带着几分孤高之意。往日除了奉命送丹药、送典籍的外门弟子,几乎无人踏足。可谢翊筠来了之后,这里便多了脚步声、笑闹声、碗筷碰撞声,连殿外那片竹林,都好像因为他的闹腾多了几分生气。
楚松筠素来清冷疏远,不喜人声嘈杂,对宗门长老、同辈道友皆是淡淡相待,喜怒从不形于色,一身气质如千年寒冰,生人勿近。可唯独对这个徒弟,他从来没有过半分真正的厌烦。
他习惯了清晨听见少年练剑时清亮的呼喝声,习惯了案头忽然多出来的一块桂花糕,习惯了身后跟着一道蹦蹦跳跳的身影,习惯了耳边叽叽喳喳的琐碎话语。严礼安来过几次,每次都笑着感叹,说昭夜锋如今总算有了点“活着”的样子,不再是一座只有剑与风雪的孤峰。楚松筠当时只是静静品茶,不置可否,可眼底深处,总会掠过一丝极淡、极浅、几乎无人能察觉的柔和。
对他而言,谢翊筠早已不只是一个徒弟。
是失而复得的珍宝,是跨越千年的执念,是他藏在清冷外壳下,全部的温柔与软肋。
他可以对整个世界淡漠疏离,却唯独不能对这个人无动于衷。
可这几日,昭夜锋却忽然安静得反常。
往日绕梁不绝的笑声不见了,练剑场上清脆的呼喝声消失了,连殿外竹林间蹦蹦跳跳的身影,也蔫头耷脑,没了半分神气。
整座昭夜锋,仿佛一夜之间回到了谢翊筠到来之前的沉寂,只剩下风吹竹叶的单调声响,听得人心头发空。
究其缘由,不过是一件看似微不足道,却能把人折磨得心力交瘁的小事——牙痛。
起初发作时,谢翊筠压根没当回事。
少年人身强体健,修行进展又快,寻常磕磕碰碰根本伤不到他,平日里练剑擦伤、磕碰都是家常便饭,运转功法片刻便能恢复。他只当是前几日吃多了山下带回来的甜食,又或是夜里受了点凉气,忍一忍便过去了。依旧跟着叶景和切磋,依旧想着下次下山再买些什么点心,依旧凑到楚松筠身边叽叽喳喳。
不过一夜之间,情势骤然急转。
牙痛像是被什么东西引燃,一发不可收拾。
起初只是隐隐酸胀,到后半夜便成了一阵阵尖锐刺痛,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牙龈深处反复扎刺、搅动,连带着右侧半边脸颊,都跟着一阵阵抽痛。微微一碰,便是钻心的疼;张口说话,牵扯到肌肉,疼得他倒抽冷气;就连安静躺着不动,那痛感也一阵强过一阵,绵绵不绝,挥之不去。
宗门功法修的是筋骨气血、灵力神识,对外伤、邪祟、魔气侵袭都有极强的抵御与自愈之力,可偏偏对这牙间肿痛,几乎无计可施。牙齿本就是人身最坚硬之处,病痛又藏在细微之处,功法气息稍一不慎,反而可能加重伤势。谢翊筠试着运转体内灵力舒缓,结果不仅没有好转,反而疼得更厉害,眼眶瞬间就红了。
不过短短两日,往日里意气风发、鲜活跳脱的少年,彻底变了一副模样。
他变得郁郁寡欢,整个人蔫蔫的,像被暴雨打蔫的花枝,没了半分往日的神采。
天不亮不再主动跑去练剑,而是蜷在自己殿内的竹椅上,一动不动。眉头紧紧蹙着,原本明亮清澈的眼眸蒙上一层水汽,时不时因为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轻轻抽气,小脸皱成一团,看着既可怜又委屈。右手总是下意识捂着右侧脸颊,指腹轻轻贴着皮肤,仿佛这样就能稍稍压住那股钻心的疼。
他想笑,笑不出来;想说话,一张嘴就疼;想蹦跳打闹,稍微一动就牵扯神经,疼得浑身发僵。
曾经那个停不下来的少年,如今被迫安静下来。
而最让他难受的,莫过于吃饭。
谢翊筠素来贪吃,在云隐剑宗一众弟子里是出了名的。宗门膳房的饭菜虽清淡,他却吃得津津有味;凡间带回来的糕饼点心,更是爱不释手。每次用膳,他都胃口大开,风卷残云,连楚松筠这种素来饮食极简的人,看着他吃得香甜,都会不自觉多添半碗。
可如今,桌上摆满了平日里他最爱的菜肴,鲜嫩的菌子、清炒的竹笋、软糯的糕点,香气扑鼻,勾人食欲,谢翊筠却只能眼巴巴看着,满脸愁容,满眼委屈。
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口中馋虫翻涌,可只要轻轻一咬,牙齿一接触食物,右侧脸颊的剧痛便瞬间炸开,疼得他额头冒冷汗,浑身一颤,眼泪都快要被逼出来。
他试着小口小口抿饭,可米粒稍微摩擦到肿痛的牙龈,便是一阵尖锐刺痛。
试着喝汤,汤水稍热一些,也会刺激得牙疼加剧。
一顿饭下来,桌上饭菜几乎未动,他只勉强喝了两口温水,便恹恹地放下碗筷,瘪着嘴,垂着脑袋,整个人被委屈与疼痛包裹,郁郁寡欢,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
楚松筠看在眼里,一言不发,心底却早已被细细密密的疼意填满。
他见过谢翊筠笑,见过他闹,见过他意气风发,见过他撒娇耍赖,却从未见过他这般蔫蔫的、委屈的、毫无生气的模样。
少年人本该明媚耀眼,如今却被一点牙痛折磨得吃不下、睡不好、笑不出、闹不动,整个人黯淡无光。
这份难受,楚松筠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穿透云层,洒下一片温暖。竹林间光影斑驳,风轻轻吹过,带着草木清香。
谢翊筠搬了一张小小的竹椅,坐在昭夜锋主殿外的石桌旁晒太阳。
他依旧是那副蔫蔫的模样,右手紧紧捂着右侧脸颊,眉头微蹙,长长的睫毛垂落,盖住眼底的委屈与难受。阳光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沉闷。他安安静静地坐着,不说话,不动弹,与往日那个上蹿下跳、叽叽喳喳的少年判若两人。
不远处的竹林传来脚步声,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来。
前面一人一身浅青色弟子服,身姿挺拔,眉眼带着几分少年桀骜,正是严礼安座下弟子,叶景和。他身后跟着的,自然是他那位温文尔雅、如清泉一般的师尊,严礼安。
叶景和性子向来刀子嘴豆腐心,嘴上从不饶人,心里却比谁都软。平日里与谢翊筠最是不对付,三两句就要拌嘴,可真到了对方难受的时候,他比谁都惦记。
一踏入昭夜锋,叶景和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往日这个时辰,谢翊筠要么在练剑,要么在跟他斗嘴,要么围着楚松筠打转,声音能传出半座山去。可今日,四下一片安静,安静得让他不习惯。
他快步往前走,一眼便看到了石桌旁蔫头耷脑的谢翊筠。
少年垂着脑袋,捂着脸,整个人没精打采,往日明亮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看着可怜兮兮。
叶景和先是一愣,随即没忍住,轻笑出声。
“谢翊筠,你这是怎么回事?”他走到谢翊筠面前,故意拖长语调,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往日里整个云隐剑宗属你最能闹腾,今天怎么跟被霜打了的草一样,安安静静的,倒是稀奇得很。”
谢翊筠缓缓抬起头,看了叶景和一眼。
因为牙痛,他眼眶本就微微泛红,此刻被叶景和这么一调侃,委屈更甚,瞪了他一眼,想要开口反驳,可嘴唇刚一动,牙龈便传来一阵刺痛,疼得他轻轻嘶了一声,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闷闷地别过头,不理叶景和,小模样倔强又可怜。
叶景和见状,笑意更深,目光落在他微微肿起的右脸颊上,顿时恍然大悟。
“我当是怎么了,原来是牙痛。”他挑了挑眉,语气依旧是那副欠揍的轻快,“平日里让你少吃点甜食你不听,山下的糕饼点心往山上搬,现在好了,牙疼起来要人命,尝到苦头了吧?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贪吃。”
话是调侃,语气是玩笑,可叶景和的脚步却没有离开,反而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目光时不时落在谢翊筠身上,确认他的状况。
他嘴上说着“活该”,心里却着实有几分担心。
他与谢翊筠一同在云隐剑宗修行,年纪相仿,朝夕相处,早已是彼此最在意的朋友。只是两人都少年气盛,不肯轻易示弱,关心的话到了嘴边,总要拐个弯,变成调侃与嘲讽。
若是往日,谢翊筠早便跳起来与他争辩,你一言我一语,吵得面红耳赤,最后闹作一团。可今日,他实在没有力气,也没有办法开口,只能捂着脸颊,默默忍受疼痛与委屈,整个人愈发郁郁寡欢。
叶景和也不再继续调侃,只是安静陪在一旁,偶尔说一两句无关痛痒的话,打破沉闷,实则是在默默陪着他。
严礼安站在不远处,温文尔雅,目光柔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转头望向殿廊之下,那里立着一道玄色身影。
楚松筠。
一身玄色云纹道袍,身姿挺拔如孤松,气质清冷疏离,眉眼平静无波,仿佛世间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只有严礼安看得明白,这位看似淡漠无情的老友,眼底深处早已翻涌着担忧与心疼。
楚松筠就那样静静立在廊下,目光落在石桌旁捂着脸颊、郁郁寡欢的少年身上,一瞬不瞬。
谢翊筠每一次蹙眉,每一次抽气,每一次委屈地抿嘴,都清清楚楚落在他眼中,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
他是云隐剑宗的师尊,修为通天,斩妖除魔无所畏惧,可面对徒弟这一点牙痛,却不能挥剑斩断,不能以灵力强行驱散,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难受。
这种无力感,让他心底发闷。
他并非不通医理。
修仙之人,行走三界,斩妖除魔,难免遇到伤病毒素,几乎人人都通晓一些草药医理,楚松筠自然也不例外。牙龈肿痛,在凡间寻常病症之中并不算难治,云隐剑宗的山间恰好生长着几味对症草药,药性温和,不损根基,外敷内服,皆可缓解疼痛,消肿散热。
只是他素来不轻易插手这些琐碎小事,更从未亲自为谁采摘过草药。
他这一生,手握赤霄剑,斩的是邪魔,护的是苍生,守的是宗门,从未俯身做过这般细碎温柔的小事。
可对象是谢翊筠,一切便都不一样了。
他看不得少年委屈,看不得他难受,看不得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郁郁寡欢。
牙痛虽小,折磨却真。
楚松筠心中瞬间便有了盘算。
寻常饭菜坚硬,咀嚼便会加重疼痛,谢翊筠如今胃口尽失,再饿下去,身子必然受不住。唯有小米粥,温和软烂,清淡养胃,入口即化,不必用力咀嚼,不会刺激牙龈,既能饱腹,又能让他舒服一些。
而缓解牙痛的草药,他心中已有定数。
昭夜锋后山向阳崖壁间,生长着一种清齿草,叶片淡绿,开细碎白花,性微凉,清热解毒,专治牙龈肿痛、齿间剧痛,药性温和,最适合少年人,不会有半分损伤。只是此草生于陡峭崖壁,隐蔽难寻,需亲自上山采摘。
这些念头在楚松筠心中一闪而过,快得无人察觉。
他依旧是那副清冷平静的模样,没有说话,没有表露半分担忧,甚至没有朝石桌旁多看一眼。
向来寡言的他,从不将关心挂在嘴边。
他只会用行动,默默把一切做好。
楚松筠缓缓转身,悄无声息走入殿内,取过一只素色竹篮,提在手中,脚步沉稳,朝着昭夜锋后山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惊动谢翊筠,没有惊动叶景和,也没有与严礼安打招呼。
就那样,独自一人,默默上山。
严礼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温和的笑意。
他太了解楚松筠。
这人看似最冷,实则最柔;看似最远,实则最深。
他不会说一句“我心疼你”,不会说一句“我为你寻药”,却会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默默为那人踏遍山崖,采回草药,守在灶台前,熬一碗温热的粥。
严礼安没有跟上去,只是安静站在原地,替楚松筠守着庭院,不让任何人打扰。
昭夜锋后山,人迹罕至,草木繁盛,古木参天。
山间小径蜿蜒曲折,被落叶与青草覆盖,潮湿温润,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混合的清香。越往高处,地势越是陡峭,崖壁连绵,云雾缭绕,风从谷间穿过,发出轻微的呼啸声。
楚松筠提着竹篮,行走在山间。
他修为高深,踏山如履平地,哪怕是悬崖峭壁,对他而言也不过是一步之遥。可今日,他却走得极慢,极稳,目光专注,在崖壁旁、草丛间、石缝中,仔细搜寻着那株不起眼的清齿草。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落在他玄色道袍上,斑驳错落。他平日里握剑的手,骨节分明,修长稳定,此刻正轻轻拨开杂草,辨认植株,神情认真而郑重,没有半分高人姿态,也没有半分不耐。
他这一生,从未为任何人做过这般琐碎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