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渐渐大亮，太阳在云端旖旎，透过一丝泛红的霞光，微风拂过落叶，叽叽喳喳的鸟鸣此起彼伏。众人陆续睡醒，把仅剩的食物吃完，各自确定了方向。

张家父子要留下来：“俺们家就在附近，哪怕庄稼毁了，房子没了，这也是俺们的家。只要俺们人还在、家就在。俺们不怕吃苦，相信只要肯下力气，庄稼还能种起来，房子还能建起来，俺娃子也能讨到媳妇，给俺生个大胖孙子！”

陈兴要护送穆玉溪去县衙：“我相信穆县令，我这条命是穆县令救的，就是前路刀山火海，我也要陪二郎走一趟。我要和二郎一起，为穆县令正名。”

朱大勇要回家，他始终紧握那股单钗：“俺媳妇还在家等着俺哩，她跟俺说过，钗分两股，各表相思，俺的钗还在，俺得回去，让这钗子合二为一。”

孙五郎也要回家，只是他路途遥远，陈兴唯恐他中途迷路，将路线讲了一遍又一遍。徐念珠托他回去后打听哥哥徐行之的下落，准备确认家里无碍后，重回东都寻找哥哥。

燕雀、赵观棋要一左一右护送徐念珠回康店镇。徐念珠学着江湖侠客的样子抱拳道：“很开心认识大家，咱们就此别过。”

三人沿着洛水一路南行，赵观棋一路絮絮叨叨：“……从东都再往东百余里，就到了咱们巩县。咱这儿也是洛水和黄河的交汇处，永济渠、通济渠离这儿不远，东来西送的，南来北往的，但凡水路，都要从咱这儿中转……”

燕雀听得头疼，皱皱眉道：“你省点力气吧。”

“燕郎君莫要不耐烦。”赵观棋一副老学究的模样，摇头晃脑道：“地舆知识有大用处哩，就拿这次洪灾来说，分洪为何会选中巩县，是因为它地处洛水下游……”

徐念珠听得入迷，燕雀打断道：“这还用你说？”

赵观棋自顾自道：“总之，地舆知识很重要。往小了说，了解地形，才能知道往何处逃生。往大了说，洛水连年泛滥，不止洛水，还有渡水、黄河，再加上旱灾、蝗灾，还能剩几个丰年？关中一闹灾，圣人就要东巡，来回又是一大笔开销。咱总得考虑个长久的治理之策吧？”

燕雀笑道：“原来赵郎君是胸怀天下之人，是燕雀有眼不识泰山了。只是不知赵郎君考虑得如何？”

赵观棋挠挠头道：“这个嘛，我还没想好。但是总要想办法的嘛，等我想好了，定要去工部，报给圣人。”

燕雀叉手行礼道：“既然如此，燕雀便提前恭喜赵尚书了。”

赵观棋憨笑道：“燕郎君客气了。”

徐念珠暗中戳了戳燕雀，压低声音道：“你又逗他干什么？”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起来。

燕雀抬头看看太阳，判断此时已经正午时分，距离他们出发至少两个时辰了，于是招呼两人坐下歇会儿，问道：“是不是饿了？”

徐念珠揉揉肚子，不好意思道：“从没赶过这么久的路，许是累得。你说我是不是累过头了，怎么还闻到了米香？”

三人停下脚步，四周安静下来，燕雀的耳朵动了两下，指着东南方问道：“那边是什么地方？不止有米香，还有嘈杂的人声。”

徐念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依稀记得那里有座破庙。从前香火鼎盛，她还去看过庙会，后来主持圆寂，弟子四散而去，庙里没了香火，也就渐渐衰败了，这两年更是彻底沦为无人打理的荒庙，奇怪道：“那里怎么会有米香，怎么会有人声？”

“莫非是佛祖显灵了？”赵观棋吞咽着口水，不自觉地站起来面向东南，从腰封里翻出几块碎银子：“咱们去买点米吧。”

燕雀一把抢过银子，放在手里掂量着：“好家伙，你这是藏私呀。”

“这怎么能叫藏私呢，银子本来就是我的。”赵观棋试图抢回来，但是他明显不如燕雀高大健壮，当燕雀把手高高举起时，他完全够不着。

赵观棋急得直跺脚：“好歹你也是读过书的，怎么能做出这种抢人钱财的事情，简直有辱斯文，枉费孔夫子的教导！”

燕雀也不恼，攥着银子一路奔向东南：“赵郎君教训得对，燕雀做乞丐久了，比不得赵郎君那般书读百家、为修四海。”

赵观棋不明所以，挠头问道：“什么意思？”

燕雀远远地解释：“燕雀是夸赵郎君，信鬼信佛又信儒，真真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

这话颇有点骂人“三姓家奴”的意思，赵观棋立时懊恼，边骂边追，分心之下，一拐脚坐到地上，竟把脚崴了，索性哭天抢地不起来，吆喝着让燕雀把银子还他。

燕雀昂首阔步往前走，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远远地大声回应道：“你就在那儿坐着，千万别起来！”

还是徐念珠于心不忍，走过去试图把赵观棋扶起来。突然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由远及近，既而转变成沉闷的脚步声，和凌厉的呵斥声：“站住！”

几个蒙面汉子从三面包抄而来，刚好将燕雀团团围住，赵观棋和徐念珠因为离得远，反而不在包围圈。

徐念珠登时明白过来，想必燕雀耳力好，早早听见了动静，故意跟他们拉开些距离。

匪首亮出大刀，直勾勾地盯着碎银子，厉声道：“咱明人不说暗话，俺们兄弟几个没钱买米下锅了，想问老哥借点银子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