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云溪到底还是十一二岁的孩子,重压之下“哇”得一声哭出声来,断断续续说出那日看到的场景。
一向温文儒雅的阿爷,第一次暴怒:“我身为巩县县令,洪水之下不能护百姓周全已是失职,如何还能炸堤分洪,弃他们性命于不顾?”
来人半是威胁半是质问:“东都和巩县,孰轻孰重?”
他在门外听得心惊,不小心踢到门槛,门内立马厉声呵斥:“谁?”
他拼了命往县衙外跑,从未没见过的衙役紧追不舍,直到跑无可跑,跳入水中,紧接着洛水暴涨,冲毁农田房屋。
朱大勇听得血气上涌:“所以,那个混蛋还是炸堤了?”
“你才是混蛋!”穆云溪嘴上骂着,心里也打鼓:如果阿爷没有同意,为什么会决堤?如果阿爷同意了……可是为什么阿爷要同意啊,这可是要做千古罪人的。
朱大勇一连串骂着“混蛋”,声音从大到小,渐渐有几分哀婉:“也不知道俺婆娘和娃子怎么样了,俺已经失去过一次婆娘和娃子了,老天爷啊,你不能让俺再失去第二次!”
他拿出一股银质单钗,因为长年累月劳作而粗糙的手覆在上面不断摩挲,声音凄厉道:“俺婆娘还在家里等俺回去吃饭哩。她刚给俺生了一个大胖小子,俺答应过她,今年收了粮食就给她打一个金钗子,让隔壁那些婆娘们也羡慕羡慕她……”
张老伯也看着蔫蔫的儿子,也唉声叹道:“俺婆娘去得早,这么些年,俺又当爹又当娘,一把屎一把尿把娃子拉扯成人,就盼着给娃娶上媳妇,再给俺生个大胖孙子,俺以后到九泉之下见俺婆娘也有颜面。眼见着收了粮食就攒够娶媳妇的钱了,怎么就……唉,都怪这些天杀的狗官!”
陈兴不断地解释:“穆县令不可能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他最是心善,东边吴二叔摔断了腿,家里田地没人耕种,是他帮着把庄稼种下;西边王麻子家老娘重病在卧,家里的钱全都用来抓药,后来赊账不还被药铺老板告上公堂,是他帮忙结了账;他的俸银,七成都给了学堂和善堂……”只是所有人沉浸在自己的悲观情绪中,根本没人理会他说什么。
徐念珠从纷杂的叙述中捋明白事情经过:东都大雨导致洛水暴涨决堤,有人为了保住东都,指挥巩县县令炸堤分洪,紧接着巩县地界的洛水决堤,附近几个镇都被淹没。如此说来,自己家岂不是也凶多吉少?
她想起出发时,阿爷一边叨叨“姑娘家家的不让人省心”,一边又多塞了几块碎银;阿娘连夜缝制几件衣服,蒸了她最爱吃的蒸糕,一股脑都给带上;哥哥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全须全尾地把她带回家。她说要给阿爷带回西域产的葡萄酒,要给阿娘带回长安最新款式的钗裙,可是如今两手空空,和哥哥也分散了,对家的思念感愈发强烈。她决定明天不和大部队去县衙了,她要回家看看。
燕雀用木棍扒拉着火堆,听着篝火发出噼里啪啦的爆炸声,目光穿过篝火,落到徐念珠脸上,脸色凝重道:“徐行之是你什么人?你明天不要去县衙了,去东都投奔他吧,我可以护送你。”转头又对赵观棋说:“你也是,别待在这里了,赶紧回长安。”
赵观棋不解道:“为什么?”
徐念珠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其中关节:无论穆县令最终妥协了,还是被胁迫,洛水决堤已成事实,说明巩县不安全了,至少不如东都安全。
燕雀果然回应道:“天灾犹可违,人祸不可抗。你想想,谁能指使穆县令弃巩县保东都?”
赵观棋思忖道:“巩县归河南府管辖,东都日常事务也由河南府尹总领,难道是河南府尹?”
燕雀先是点点头,而后摇摇头:“巩县与东都,都在河南府尹辖领之下,无论哪个出问题,他都逃脱不了责任。这事儿透着古怪,咱们还是不要掺和了,尽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才是。”
徐念珠垂下眼眸,坚定道:“我知道燕郎君有心回护,但我家在这儿,我想回家看看。”
“也是,徐娘子不似我这般无家可归之人,心中自然有所牵挂。”燕雀低头苦笑一声,而后抬头真诚道:“既然如此,我陪你去。”
赵观棋吵嚷道:“我也要去!”
燕雀疑道:“你去干什么?”
赵观棋不甘示弱地问:“那你为什么要去?”
燕雀先是对徐念珠解释道:“徐娘子孤身赶路不安全,刚好我四海为家,去哪里都一样,可以相伴一程。”而后看向赵观棋,笑着问:“反倒是赵郎君,既然家住长安城,不回家,去徐娘子家干什么?”
“我……”赵观棋挠挠头,强辩道:“依你所言,东都比巩县安全,京师自然比东都更安全。我本就是出来游学的,既然家人无碍,回家作什么?”
燕雀笑道:“难得赵郎君如此口齿伶俐。”
徐念珠行礼谢道:“承蒙两位郎君舍命回护,念珠没齿难忘。”
众人闻言都不再想去县衙查看情况,各自盘算去处。篝火渐渐小了,燕雀又添了一根柴木,对大家道:“时候不早了,大家早点歇着吧,我给大家守夜。”
陈兴凑过来道:“我跟你一起。”
赵观棋提议:“不如咱们分分工,我和燕雀守上半夜,陈大哥和大勇、五郎守下半夜。”
众人皆允,各自找地方休息。燕雀、赵观棋各自守着一堆篝火,时不时添把柴木。
徐念珠靠在树干上,白天的事在脑海里不断重现。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多到她无暇判断自己的处境,只能被命运硬生生推着往前走。她看向燕雀健硕的后背,忍不住低声问道:“你真的叫燕雀吗?”
燕雀没有回头,低声回应道:“名字只是代号而已,叫什么不一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