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类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另类小说网 > 龙鳞 >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清明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清明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顾衍之去世后的第一个清明,沈渡回了小镇。

她没有提前告诉陈国良。下了长途车,沿着河边的老路往山上走。南方的春天来得早,四月已经暖得可以只穿一件衬衫,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远处谁家在烧纸钱的烟火气——那种熟悉的、带着焦糊味的烟火气,和陈国良蹲在坟前用打火机点纸钱时的味道一模一样。她记得小时候每年清明,陈国良都会带她来这座山上给外婆上坟,那时候她妈还在。她妈每次都会站在坟前倒一杯原味牛奶,然后蹲下来用手指在湿泥地上画一个圈,说这样烧的纸钱就不会被风吹走。她妈画的圈总是很圆,她那时候还不会画圆,总是画歪,陈国良就会蹲在旁边用粗糙的手指帮她补上那个缺口。他说画不圆不怕,叔给你补。

路两边那些外协加工点已经拆了大半,有的变成了社区公园,几个老人在凉亭里下棋,棋盘上落了几片刚从树上飘下来的新叶,嫩绿色的,在黑色棋子之间显得格外扎眼;有的围上了施工围挡,围挡上贴着新的用地规划公示,上面画着未来这里要建一座社区医院,门前的路已经铺好了水泥,路边新种了一排银杏树苗,还没长到一人高,树干用草绳裹着过冬的防护层还没拆。沿河路12号原址砌上的那堵新围墙已经不再崭新了,墙面被雨水冲刷了几轮之后颜色和周围的旧墙融成了一片,墙根下那丛牵牛花枯了又长,新藤蔓刚攀上墙头,还没开花,只在藤蔓末端结了几个极小的花苞,裹在萼片里,看不出颜色。

经过沿河路9号打字店旧址时,她停了一步。理发店的转灯还在转,玻璃门上贴了新的促销海报——“春季染发八折”,红底白字,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门把手旁那盆绿萝的藤蔓已经从铁丝上绕了好几圈,藤蔓最下端的那片新叶已经长大了,从之前嫩绿色变成了深绿色,叶面上沾着今天早上的露水,在阳光下发着微光。她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片叶子。叶子表面很光滑,露水沾在她指尖上,凉丝丝的。花盆里的泥土是湿的,老板娘刚浇过水,水珠还挂在绿萝的藤蔓上,一滴一滴往下坠。这片叶子从她上次埋扣子的位置正上方长出来——她当时把扣子埋进土里,用手指轻轻压实表层的泥土,没有做任何标记。现在这片叶子替她做了标记。她想告诉陈国良——那颗扣子发芽了。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山坡下时,她远远看到了陈国良。他蹲在沈见微和外婆合葬的坟前,正在拔草。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衬衫,袖口的扣子还是多年前沈渡缝的那颗——双线,死结,缝完之后他用牙齿咬断线尾,现在那根线尾已经洗得起了毛,但结还在,缝线的交叉处被反复搓洗后微微发白,但四孔之间没有一丝松动。他以前给她缝校服扣子时也是用同样的手法——先用砂纸磨一遍针尖,他说针尖钝了才不会扎进布时扯断线,然后把绣花针当钢筋用,把那层褪色的蓝布当工地盖板,缝得极慢,但每一针都直穿两层衬里,拉到头再用牙齿咬断线尾。她小时候觉得他缝扣子的样子太笨了,现在她知道那不是笨,是把每一次缝补都当成最后一次。

他蹲在那儿,把坟周的杂草一根一根拔掉,动作很慢,拔完之后不扔掉,把草根上的土抖干净了放在旁边的石头上,一小堆一小堆地码着,每一堆都朝着墓碑的方向微微倾斜,像在摆一盘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棋。他旁边放着一个菜篮子,篮子里装着纸钱、香烛和一瓶原味牛奶——他早上六点去菜市场买菜时顺便在隔壁小超市买的,牛奶的生产日期是昨天。他挑牛奶时总是把货架上的瓶子一瓶一瓶拿起来看日期,挑最靠近里面的那瓶,因为超市理货员会把最新鲜的放在最里面。这个习惯从他第一次给沈见微买牛奶时就养成了——那时候沿河路9号隔断房里没有冰箱,牛奶放不住,他每次买都要算好她哪天加班、哪天不加班,不加班的日子她回家早,他就买当天生产的;加班的日子她回家晚,他就买前一天生产的,这样她喝的时候刚好是最新鲜的。

沈渡没有走过去。她在山坡下的一棵老槐树后面站住,远远看着他的背影。老槐树的树干很粗,树皮上刻着一些模糊的字迹,是以前来这里玩耍的孩子们刻的,她小时候也刻过——不是名字,是一个歪歪扭扭的“沈”字,用碎瓦片刻的。现在那个字已经被树皮撑得变了形,但还隐约能看到几笔横竖,笔画边缘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把瓦片划痕染成了墨绿色。她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字,然后继续看着山坡上陈国良的背影。他用粗糙的手指把石碑上的泥点一点一点擦掉,动作很仔细,每擦一下都停一停,像是在确认泥点下面的字有没有被蹭掉。擦完之后他从菜篮子里拿出那瓶原味牛奶,拧开盖子,小心翼翼地倒在石碑前的那只杯子里——那只杯子她上次走的时候放在石碑旁边,他一直没动,只是每次来上坟时都会往里倒半杯牛奶,看着牛奶在杯底凝成薄薄一层奶皮。这次他倒了整整一杯。他倒完之后把杯子重新放在石碑旁边,杯口缺了一小块瓷,新旧两个缺口并排挨在一起。

然后他把纸钱一张一张放进火里,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跟沈见微说话,也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的声音很低,低到沈渡站在远处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她看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沈见微那张两寸黑白照,他保存了很多年,边角被他用透明胶反复贴过好几次,纸面已经泛黄了,但沈见微年轻时的脸还很清楚——碎花裙子,头发散着,嘴角刚翘起来,还没笑完。这张照片是他在镇上照相馆外面偷拍的,那天沈见微刚拍完那张后来被放在皮箱里的彩色照片,从照相馆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站在对面巷口,用一个借来的傻瓜相机按了一下快门。这是他这辈子给沈见微拍的唯一一张照片。

他把照片放在手里看了很久,久到火堆里的纸钱烧完了,灰烬开始变凉,纸灰的颜色从黑变灰,最后变成一片一片极轻的白絮。然后他把照片放进了火里。火苗舔着照片的边缘往上爬,先是烧到她的发梢,然后是碎花裙子的下摆,最后是她没笑完的嘴角。沈见微年轻时的脸在火焰里慢慢卷曲、变黑、最后化成一撮极轻的灰烬落在纸钱堆上,和刚才烧的那些纸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片是照片,哪片是纸钱。他蹲在那里看着那张照片烧完,然后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不是哭,是把眼角那些被春风吹出来的水汽擦掉。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了——“见微,渡渡今天也回来了。她现在是董事长了,比你当年在打字店打合同厉害多了。你把照片收好,我以后不带了。”

陈国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把菜篮子拎起来,沿着山坡往下走。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拉得很长,蓝格子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背上,袖口那颗扣子的线尾在风里轻轻晃动。和多年前蹲在工棚门口等她放学时一样——瘦而结实,肩膀微微前倾。他走远了。

沈渡从槐树后面走出来,沿着山坡走上去。坟前的地上还留着纸钱烧过的余温,灰烬堆里有一小片没完全烧尽的照片边角——是她妈鬓角的位置,被火苗烤成了浅棕色,边缘卷曲成一个极小的弧形,刚好是她妈把头发别到耳后时露出来的那截鬓角。她把那片残角捡起来放在石碑旁边的石头上,然后蹲下来,看着杯子里陈国良刚倒的牛奶——还是温的,奶皮在牛奶表面凝成一层半透明的薄膜,边缘微微翘起,和她妈以前在打字店里喝牛奶时用指甲撕起来吃掉的那层奶皮一模一样。

她把带来的供品从背包里拿出来摆好——一盒原味牛奶、一张她今天早上刚洗出来的照片、以及那份沿河路城建档案共享协议附件页的打字费报价单复印件。照片是沿河路12号原址围墙上那丛新长出来的牵牛花——藤蔓刚攀上墙头,还没有开花,但叶子很绿,叶面上有今早的露水,在镜头里反射出极小的光斑,像有人在叶子上撒了一把碎玻璃。她蹲下来,用手指在湿泥地上画了一圈——圈画得很圆,比她小时候陈国良帮她补的那个缺口圆得多,边缘没有一丝歪斜,起笔和收笔重合得天衣无缝。然后她把纸钱放进圈里点燃了。火苗很细,舔着纸边往上爬,灰烬飘起来落在她的袖子上。

“妈,今天是清明。爸刚才来过了,他给你烧了那张照片——他保存了那么多年的照片,那张他这辈子给你拍的唯一一张照片。他以前从来不烧,只是每次来拔草时拿出来看一眼又放回去。今天他放进火里了。他说沿河路12号那根被换掉细管的消防栓现在归入了案件编号,环贸消防栓分布简图的核校件也归档进了行政档案室,那颗扣子他让我埋在了打字店门口的花盆里,只剩这一张照片他不知道该放哪里。他放在你这里了。他今天挑的牛奶是昨天生产的,他把货架上所有的瓶子都翻了一遍,挑了最里面那瓶。瓶盖拧得很紧,他怕路上洒了。他倒了一杯整的——以前都是半杯,今天倒了整杯。”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