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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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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在董事会决议公告发布的当天给顾铭发了封邮件。

邮件很短,只有几段话。她说董事会投票通过了,十三票赞成,一票反对,一票弃权。沿河路消防水压缺口数据现在是系统评估模型的固定比对基准,以后盛恒的每一家供应商都要走同样的校验流程。她在邮件末尾加了一句:“档案馆外墙的爬山虎变红的时候,发一张照片过来。不用写任何文字,只有照片就行。”

顾铭坐在波士顿公寓的书桌前,窗外查尔斯河上正好有一艘帆船在顺风航行,白帆被风吹得鼓鼓的,船身微微倾斜,桅杆顶端的海鸟在风里稳稳地停着,翅膀偶尔调整一下角度。他把这封邮件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打开附件里那份董事会决议公告的扫描件——公告的措辞正式而克制,但在“沈渡”两个字旁边,他父亲留给审计委员会的那封信被作为正式审阅材料列入了附件清单。他看到信末那句话——“她是我在盛恒体系内见过的唯一一个不需要我签字也能把事情做对的人”——他认得这个笔迹,和他小时候在书房里看到的那份被反复涂改又保留的沿河路城建共享协议复印件上的签名一模一样。只是那时他父亲的签名压纸力道很重;现在这封信上的签名轻了一些,但每一笔都还在该在的位置。他把信放大到全屏,这是他父亲这辈子最后一次在正式文件上写她的名字。他忽然想起自己在投资部做尽调框架时,每次翻到宏泰旧版拆分表里她标注的页注,都会用钢笔在旁边画一条极细的辅助线,把她的备注和他自己的数据对在一起。那些辅助线现在还留在他带走的那份列表上,铅笔字是她的,钢笔线是他的。

他关掉邮件,从书桌抽屉里拿出那份宏泰旧版缓存引索编号列表。这份列表跟着他从京州飞到波士顿,每一页都逐行标注了沈渡的铅笔字——“此件不归档”。那些铅笔字的边缘已经被他翻了无数遍之后磨得微微发亮,有几页在备注栏里还有他以前帮她核对宏泰拆分表时用钢笔做的标记——他当时的字迹还很规整,每一个数据都对齐在表格框线内侧,唯有一个关于沿河路消防栓的编号旁边被他画了一个问号。那个问号现在不需要回答了。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档案馆外墙爬山虎已红。照片附上。”他把手机里昨天拍的那张查尔斯河畔档案馆外墙的照片插入附件,照片上爬山虎从档案馆基墙一直攀到二楼窗台,每片叶子都红透了,在夕阳下像一整面正在燃烧的墙。帆船从河上驶过,白帆的一角刚好映在档案馆二楼的玻璃窗上,和爬山虎的红色重叠在一起,像有人在墙上画了一面不存在的旗。他点了发送。

几周后,周砚白的婚礼请柬送到了盛恒大厦四十六层董事长办公室。

请柬是烫金的,红底金字,内页用正楷印着新郎新娘的名字、婚礼日期和地点。他在请柬内页夹了一张手写的便签,只有两行字——“家父与刘家世交,婚礼提前了。你能来,就自己来。”

沈渡把请柬放在桌上,窗外是京州初冬的午后,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请柬烫金的边缘上,反射出一小片金色的光斑。她看着请柬上周砚白的名字——和周砚白认识多年了,从校电视台第一次采访到现在,他一直是她所有外部信息渠道里最精准的那条线。他帮她查到过宏泰的关联账户,帮她联络过韩冬,帮她在地下车库挡住过钟诚的视线。她也帮过他——帮他做过校电视台的专题采访,帮他在他父亲的律所里安插过供应链合规的培训课程,帮他在家族利益和商业版图之间搭过桥。他们之间从来不是爱情——是互助互惠,是彼此欣赏,是两把刀偶尔相撞时溅出来的那一点火星。

她记得有一次在烧烤店里,他问她“你爱过我吗”。她没有回答。他也没有追问。他们都是太清醒的人,清醒到不需要用谎言来装饰一段没有结果的关系。即使有男女之情,两个人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没有结果的事。她不会为一个男人放下复仇,他不会为一个女人放弃家族利益。他们太像了——都太清醒,都太能算,都太清楚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他选择了提前举行婚礼,不是因为他爱上了那个新娘,是因为他需要这段婚姻来巩固家族的法律生意版图。她完全理解这个选择——因为她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她把请柬合上,放进西装内侧口袋。

婚礼在城东一家私人会所举行,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新郎穿着黑色礼服,站在宴会厅门口迎宾,看到沈渡从车里出来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她也点了一下头。

“恭喜。”

“谢谢。你能来,我很意外。”

“请柬都收到了,不来不礼貌。”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不大的礼盒递给他。他接过去,没有当场打开,只是把它放在迎宾台的礼物堆上。盒子里是一套他在校电视台采访时随口提过的绝版新闻纪录片合集——她记了好多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送出去。他在校电视台做专题片时曾经说过,他最想拍的不是商业人物,是那种能在一个镜头里塞进整个时代的纪录片导演。她说那你去拍,他说没时间。这套合集是她托人在香港旧书店找到的,包装纸已经泛黄了,但碟片保存得很好。

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正装外套,里面是那件拆掉校徽的白衬衫,领口遮住了锁骨上那道疤的大部分,只露出一小截暗红色边缘。走进宴会厅,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和所有宾客一样看着新郎新娘交换戒指。新娘穿着白色婚纱,笑得很温柔,周砚白给她戴戒指时手指很稳——和他在校电视台剪辑专题片时逐帧对位的手势一模一样。司仪问他是否愿意娶新娘为妻,他说“我愿意”,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采访提纲。

沈渡端起面前的红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她不确定他选这个新娘是因为爱情还是因为家族利益,但她确定他做了对他自己最优的选择——就像她从第一天认识他时就判断的那样。他从来不是那种会为感情放弃任何东西的人。她也不是。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她不需要任何人陪她走完。他选择了婚姻,她选择了盛恒。两个选择都是最优解。

婚宴结束后,宾客陆续离场。沈渡走到宴会厅门口,周砚白和新娘并肩站在那里送客。她握了握新娘的手说恭喜,然后转向周砚白,伸出手。他握住她的手,力度和多年前在校电视台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不轻不重,刚好够确认彼此的存在。

“以后盛恒的法务合作还是跟你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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