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九点，盛恒大厦十六层，供应链管理中心会议室。

沈渡提前十五分钟到了。不是因为她紧张——她从六岁以后就很少为即将发生的事紧张了。是因为她想在面谈开始之前，把这个会议室的结构看清楚：门朝哪边开、桌子怎么摆、监控摄像头在哪个角落。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简图，标注了四个位置：主持位（钟诚）、旁听位（方瑜）、HR代表位（林楠）、被面谈人位（她自己）。从她的位置到门口是五步，到方瑜的位置是三步。这些信息现在不一定用得上，但她习惯在每一个陌生的战场开打之前先把地形摸清楚。

九点整，面谈人员陆续到场。

钟诚第一个进来，手里端着一只双层保温杯，杯身上刻着盛恒集团的周年纪念logo。他进来的时候看到沈渡已经在座位上坐好了，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来得挺早”——语气和得月楼饭局时一模一样。但沈渡注意到他推门的力度比平时大了半寸，门板撞到限位器上弹回来，他伸手去缓冲时保温杯盖子没拧紧，漏了一滴茶在门把手上。他低头看着那滴茶渍，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纸巾仔细擦掉，然后把纸巾对折——对折的方向不是常用的口袋方向——放回裤兜。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失手。

接着进来的是信管部的安全顾问——四十来岁，深灰色西装，无框眼镜，手里拎着一台ThinkPad。他拉椅子的方式很特别：站在椅背后面先按了一下椅面确认稳定，然后才坐下。沈渡判断他是乙方出身——第三方安全公司派来的。名牌上写着“信管部-安全审查顾问”，没有盛恒员工的固定工号前缀。

方瑜第三个进来。她没有看钟诚，也没有看安全顾问，目光直直地落在沈渡身上，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太小了，小到不盯着她的下巴看根本注意不到。沈渡用眨眼的节奏回了个信号——正常频率，没有加速。

林楠最后进来。她穿着深蓝色西装外套，头发比面试时更短了一点。她进门之后对所有在场的人点头致意，但顺序让沈渡警觉——她先对沈渡点头，然后才走到HR代表席坐下。她翻开笔记本，在抬头写下日期，然后在日期旁边的空白栏停了一下，没有写第二行。她还没决定这一页是归入普通员工谈话记录，还是归入待移交法务的异常劳资事件。

钟诚清了清嗓子，面谈开始。

“沈渡，今天请你过来，是根据公司信息安全管理制度的要求，对近期发生的一些信息泄露事件进行例行了解。这不是调查，也不是审问。你就像平时聊工作一样，有什么说什么。”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两根拇指互相摩挲着，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平时他说话喜欢带语气词，今天一个都没用。

“好的。请问具体是关于什么事件的？”

“你听说过最近有一篇媒体文章提到了公司的供应链信息吗？”

“韩冬的报道。看过。”

钟诚的拇指停了一下。“你觉得那篇文章里提到的信息，可能是从哪里获得的？”

“公开资料。文章里引用的数据——工商档案、行业均价对比、消防管网验收报告——全部是可以通过公开渠道查询的。”她说这句话时目光自然地扫过安全顾问的眼镜片。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一直盯着屏幕上的加密日志分析界面，但在她说出“消防管网”时，光标向右偏移了一段——偏移到承包商施工台账的文件夹。

安全顾问打开笔记本电脑里的一个页面。“但除了公开数据之外，文章里还提到了宏泰精密在盛恒采购系统中的付款周期、供应商资质审查记录、以及内部会议纪要的投票比例。这些信息不属于公开资料。你的档案借阅记录显示，你在苏城分公司期间进入过宏泰精密的档案室，调阅了早年的原始框架合同。你是目前所有实习生中唯一一个接触过宏泰原件的人。”他把笔从指间转到桌面——说“唯一一个”时按的是笔尾，笔尖翘起来，指向沈渡。

“是的。调阅申请经过了法务部审批，流程合规。调阅目的在表上写得很清楚——为了供应商年审的合规复核。”

“你为什么对宏泰精密特别感兴趣？你在校刊上写过一篇关涉宏泰的文章，面试时被彬坤点名问过，入职后在法务部选择的第一批调阅文件也包含宏泰——这些时间点都很集中。”钟诚接过话头，用的是“彬坤”而不是“刘总”，是想让她知道，他已经调阅过她整个入职档案。

沈渡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凉白开。“一部分是延续我商法课程上的供应链合规课题，方瑜律师知道我的选题。另一点是入职培训时陈曦也跟我提过宏泰的合同归档比较完善，她建议我把它作为供应商年审的新手入门案例。”她停顿了一下，“钟总，我今天早上还在看公司发的那份供应商信息保密暂行规定。规定里把宏泰划为A类战略供应商。但我发现规定正文用的是化名，附件第二页的审批表却没有替换——宏泰的企业全称还在原始申请栏里。这份规定本身在提交流程时出现了处理疏漏。”

安全顾问抬起头，看了钟诚一眼——这是今天第一次脱离审计日志序列。那个PDF是他亲手替钟诚做的文本替换。

钟诚的拇指开始摩挲了，但这次方向反了——从顺时针变成了逆时针。“这个规定是信管部和法务部共同审核的。如果有排版残留，那属于行政录入的编辑问题。方律师，你说对吧？”

方瑜没有接球。“我上午刚调阅了这份规定的系统提交日志。文件在四十八小时内被编辑了三次。第一次提交时标题是宏泰精密，第二次替换为A类战略供应商，但附件页遗漏——和沈渡说的一样。第三次提交时间正好在韩冬文章发表之前一天。”她把一页打印好的日志表格放在桌面正中，“所有修改都挂着同一个员工ID。这个ID在第二次编辑时曾同时登录了档案管理模块，对宏泰的合同封面发起过一次批量打印指令——但档案室耗材系统没有对应的物料消耗记录。那批标签不是从档案室打印机里出来的。”

安全顾问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微微压低了一点。被面谈人的反应是低头将笔尖按在桌面——她不是泄露者，她是在帮法务部补齐哪一次编辑需要自己澄清。

钟诚的手从保温杯上放下来了。他把保温杯推到离会议文件更远的位置。水印还没干。他本来打算把档案室打印机的维修工单压在上面，但方瑜提前说完了耗材消耗缺口。现在水印完全暴露在桌面中央。

林楠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把那页纸单独夹进笔记本封面内侧的透明袋中。

面谈又持续了四十分钟。安全顾问继续追问日志时间轴，钟诚偶尔插话。但每次他绕回档案室，沈渡就把话题拉回暂行规定的程序瑕疵；每次他提到韩冬文章里的某条内部数据，方瑜就反问信管部能否确认那条数据的唯一访问权限归属。到面谈结束时，钟诚面前的保温杯已经彻底凉了。

沈渡站起来，对方瑜点了一下头，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空调温度比会议室更冷，她感觉到锁骨上的疤微微收紧。

面谈结束后第三天，方瑜收到了安全顾问的加密邮件，抄送林楠，没有抄送钟诚。正文只有一句话：“经技术比对，被面谈人档案借阅操作均在合规审批范围内，无可疑数据导出行为。建议终止对该员工的泄密调查。”附件报告显示：排在包含宏泰精密关键字段导出操作首位的操作人ID不是沈渡，而是马主管。

沈渡看完之后在笔记本上加了一行字，然后合上笔记本。安全顾问的结论只能证明她没有违反操作规程，并不能阻止钟诚用其他方式逼她离开。

面谈结束后第五天，方瑜在走廊里拦住她，关上门。

“钟诚今天上午向HR提交了实习生考核评估报告。你的专业能力和合规意识评分最高——但‘团队协作’和‘跨部门沟通’被打了低分。评估结论是‘建议调整实习岗位至行政支持部门’。”方瑜把截屏放在沈渡面前——评估人签章不是钟诚，是庞德明。

沈渡低头看着那张表。两个五分，两个两分，平均分刚好在及格线上下。这不是评估，是设计好的——他不能直接辞退她，但可以把她从供应链相关岗位上调走，断了她在盛恒内部继续追查的能力。

岗位调整通知在周五下午正式下发。她将被调至行政部，负责档案编号和数据录入。

当天晚上，她和方瑜在法务部办公室整理所有证据的备份清单。她把存储卡从搪瓷缸底部取出来，把所有新增文件拷进去，重新贴上防水胶带，用拇指沿着边缘均匀按压了一圈。然后她把搪瓷缸放在桌上，和方瑜对视了一眼。

周一下午，沈渡到行政部报到。新工位在十七楼，从十八楼搬下来只隔了一层，但这一层隔开了她与那扇通往档案室后门的消防通道之间不到十米的路径。工位在档案室旁边的隔间，没有窗户，工作内容是给历年供应商档案编号、录入、归档。

她在行政部的第一个星期，盛恒内部的气氛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法务部对供应链管理中心开启了定期合规巡查，钟诚必须亲自签字确认每项保密措施已落实到位——每一次签字都等于在系统里留下一篇带有时间戳的操作日志，而方瑜的巡查每次都会追查他在签字前后调阅了哪些档案。

与此同时，刘炳坤在采购部内部会议上把“供应商编码延迟”议题做成了正式的季度议程。这个动议的隐含矛头指向宏泰精密长期免检的特殊地位。一周后的采购部例会上，钟诚删掉了议题名里关联到“长期免检供应商”的Excel附表，但系统日志留了痕迹——方瑜要求信管部将两个附件的版本变更记录一并归档。

陈曦在午休时路过沈渡的工位，给她递了一包湿巾。“供应商系统最近多了一种触发规则，每天自动生成报表。上周宏泰的报价跌了一些——是自动报表第一次出现跌幅。系统已经不认识正常价格了，自动触发了异常波动标记。那盏灯连着法务巡查的下一轮数据核查清单。”

沈渡在纸上算了一遍跌幅对应的比例，算完把纸折进工作日志。

周五下班时，她抱着纸箱走出盛恒大厦。纸箱里装着笔记本、人物档案活页夹、便签本、那包拆封后还没用完的湿巾。外面是七月的太阳，照在CBD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她站在盛恒大厦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四十六层的反光。

然后她拿出手机，拨了陈国良的号码。

“爸。”

“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