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冬的文章发表后第四天,钟诚的反击正式开始了。
不是公开的声明——声明已经发过了,那篇不到六百字的公关通稿在二十四小时之内被各大财经媒体转发了上百次,但除了声明之外,盛恒没有再对外放出任何消息。钟诚很清楚,跟调查记者打舆论战是打不赢的。韩冬手里有工商档案、有电费台账、有行业均价对比数据,每一条都是可以独立验证的公开信息,反驳其中任何一条都等于在承认其他所有条的真实性。所以钟诚不打舆论战。他打的是内部战。
周一上午,沈渡在法务部工位上打开电脑,发现自己的门禁权限被降了一级。原本她持有的实习生门禁卡可以进入十八楼法务部、十六楼供应链管理中心公共区域、以及一楼员工食堂和地下停车场。现在供应链管理中心的公共区域权限被取消了——终端上显示的理由只有四个字:“权限调整”。没有发文,没有邮件,没有任何正式通知。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她的活动范围被压缩了四分之一。
她去问方瑜。方瑜正在看一份刚到的内部文件,文件标题叫《关于加强供应商信息保密管理的暂行规定》,签发人是钟诚,抄送栏上列着方瑜和人力资源部总监。方瑜把文件递给她看。这份文件很短,只有三页纸,所有条款环绕着同一个核心——“凡涉及A类战略供应商的商业信息,均属于公司核心商业秘密,未经供应链管理中心批准,任何部门和个人不得擅自查阅、复制或对外提供。”整个文件里没有出现“宏泰精密”四个字,但文件附件里被重新分级为“A类战略供应商”的公司只有一个:宏泰精密。
“这条规定是从流程上把我们挡在门外。”方瑜把文件拍在桌上,“供应链自行划定了保密范围,把宏泰精密的所有合同、报价、入库单全部纳入了‘核心商业秘密’。以后我们要调阅宏泰的任何原始凭证,都必须先经过钟诚本人的批准。等于让他当了档案室的第二道电子锁——他不开,我们连档案柜的门都进不去。”
“他能单方面批准这个规定吗?”
“需要法务部联署。但他耍了个机灵,发的是‘暂行规定’——暂行规定不需要董事会批准,在正式版本出台前,只要分管VP签字即可生效。他在三点之间画了一条最短的线:把宏泰定为A类,把‘暂行’写在标题里,然后赶在审计委员会季度例会前让分管VP签了字。分管VP不管法务细节,只确认不违规。”方瑜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沈渡看,“我今天上午查了系统里的留存日志,那份PDF元数据里还残留了一个备注栏——钟诚在提交之前把正文里全文的‘宏泰精密’替换成了‘A类战略供应商’,但漏掉了附件第二页。附件第二页的审批表上,宏泰精密的企业全称仍然留在原始申请栏。被替换的只是文件正文。他在试图封死我们查阅权限的同时,自己犯了第一个程序瑕疵。”
沈渡凑近屏幕。附件第二页的扫描件上,“宏泰精密仪器有限公司”十一个字清清楚楚地印在供应商名称栏里,字体和正文中被替换掉的“A类战略供应商”不一样——正文用的是宋体,附件审批表用的是打印体,两者在PDF放大到百分之三百之后的像素边缘完全不同。这是扫描时留下的原始痕迹,钟诚的人在做文字替换时只改了正文,忘了附件页。沈渡把这一页截屏,存进加密文件夹。然后她用方瑜的铅笔在暂行规定打印件的边缘画了一道线,把“暂行”和“解释权归供应链管理中心”圈在一起。
“解释权在他手里等于他没有保密依据。他把宏泰定为A类,却自己泄露了宏泰的名字——就在他自己提交的附件里。琳姐在归档宏泰合同时,如果每一份都只附暂行规定的前两页而漏掉第三页,那么关于解释权的条款就不会随合同一起移交档案室。档案室里的宏泰档案,在法律上就仍然适用旧版保密条例——旧版条例没有A类这个概念。”
方瑜拿起笔筒里的抽屉钥匙,站起来。
“走。我们去看看档案室里还有多少份宏泰的合同没被他补打保密标签。”
档案室在十八楼走廊尽头,门禁还是老式的磁吸锁。方瑜拿出钥匙开了门,日光灯管在头顶闪了两下才完全亮起来,发出一阵细细的电流嗡鸣。档案室里的空气比走廊更冷——这间房间没有窗户,靠中央空调的送风口维持恒温,常年保持在二十度左右,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防虫樟脑混合的气味。三排铁皮柜从地板摞到天花板,每一格抽屉的正面都贴着编号标签,按照年份和供应商名称排列。B3-12号档案柜在最里面那排,那是琳姐标注过的位置——存放着宏泰精密最早的框架合同和相关的采购原始凭证。
方瑜拉开抽屉。抽屉滑轨发出干涩的金属摩擦声,里面躺着十几份牛皮纸档案袋,每一份的封面都按时间顺序贴着打印标签,最早的一份标着“2007-0387”。但今天这些档案袋的封面全都多了一样东西——一张崭新的红色圆形标签,上面印着四个白字:“核心机密”。标签的纸张还很挺,边缘没有磨损,胶水的气味隐约可闻,和这间堆了十几年旧纸的档案室里那种干燥陈旧的空气完全不同。
“今天早上贴的。”方瑜用指尖摸了一下标签表面,指腹上没有沾到胶水——标签已经半干了,“应该是在我们上班之前。他让人提前进了档案室。”
沈渡抽出一份档案袋,打开。里面的合同原件还在,但她在苏城档案室里亲手拍过照的那份合同附页——就是有手写备注“实际交货方为钟诚指定加工点”的那一页——上面的蓝色墨水圈还在,但圈旁边多了一张便签大小的白色贴纸,贴在备注栏的边缘,恰好遮住了“非宏泰精密自有产线”这八个字里的后四个。贴纸上面什么都没写,只是一片空白,但它的存在本身说明一件事:有人重新翻开过这份档案,看到了备注,但没有权力直接销毁原件,于是用贴纸暂时遮住关键措辞,等后续整改时再统一处理。
沈渡小心地用指甲挑起贴纸的边缘。贴纸的黏性不强,用的不是工业胶水,是那种办公用的可移胶——可以贴上,也可以撕掉,不留痕迹。她把贴纸完全挑开,下面那行手写备注完好无损,每一个字都和她在苏城第一次看到时一模一样:笔迹是蓝黑色钢笔墨水,横轻竖重,末尾的“产线”两个字因为写得太快而微微右斜。她用手机对着这行字拍了一张照片——这是她第二次拍同一行字,但她还是拍了。第一次拍照是为了取证,第二次拍照是为了确认它在被查封之前没被篡改。她翻到档案袋的封底内侧——原本应该夹着签收单的位置,签收单被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空白复印纸,边缘裁得略微不齐。原件被抽走了。
“签收单被换了。”沈渡把档案袋翻过来给方瑜看,“宏泰的档案袋里原件有三份——合同正文、合同附页、签收单。现在签收单原件被抽走了,换成空白复印纸。他能抽走签收单,说明他要掩盖的不是合同本身的条款,而是签收单上的签收人名字和日期——签收人应该就是当初替钟诚收货的那个人。那个人的名字签在签收单上,但档案袋封面上填的收件人却是宏泰精密的仓库管理员。宏泰正式的签收台账和这叠被替换的签收单之间,差着一套影子系统——货从外协加工点直接出,签收单上签的是加工点负责人的名字,但系统里录的是宏泰仓库的正式入库编号。他今天要封的就是那套影子系统的入口。”
方瑜也抽出一份档案袋,翻开,同样的情况——红色保密标签、备注栏上的可移贴纸、被抽换的签收单。她一连翻了好几份,从2007年到2010年的宏泰合同全部被贴了标签,签收单全部被换成了空白复印纸。只有最晚近的几份——2014年之后的合同——还没有被动过,因为那几份合同的签收流程已经“规范化”了:外协加工点在2012年之后逐步被注销或变更法人,影子系统在那之后没有继续运转的必要,因为溢价已经被合同正文的价格条款完全合规化了。
“他每年都在改进手法。”方瑜把档案袋合上,放回抽屉,“早年的外协加工点太粗糙,留下了手写备注和签收单这种实物证据。后来他把外协加工点注销了,把溢价直接写进合同价格里,用‘工艺复杂’‘精密度要求高’这些理由解释价格差异。再后来连解释都不需要了,因为在2012年续签框架协议时,他把宏泰定为‘战略供应商’,享受优先续约和免检待遇。他用了十几年时间,把一个需要靠手写备注来遮丑的利益输送机制,彻底改造成一个看起来完全合法的采购流程。但他改不了最早那批档案袋里的实物痕迹——因为那些东西不是他一个人留下的。方国华在那个档案袋里留下了铅笔字,刘炳坤留下了‘已阅待核’,连他自己都留下了蓝墨水圈。每一任参与过这起供应链事件的人,都在档案袋内侧留下了一个签名、一行备注或一个涂改痕迹,谁也无法单独把所有这些痕迹全部抹掉。”
沈渡把档案袋按原样放回抽屉,关上柜门。抽屉滑轨发出最后一声干涩的摩擦,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在两人沉默的间隙里格外清晰。
“这就是为什么他要用暂行规定把所有档案划为A类保密——他不是在封我们的查阅权限,他是在给自己争取足够多的时间。他需要有人在审计介入之前把实物痕迹清理干净。可他清理的速度赶不上我们备份的速度。”
钟诚的第二步来得更直接。
周二中午,沈渡接到陈国良的电话。她当时正在法务部茶水间往搪瓷缸里续热水,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屏幕上显示“爸”。她单手拧上缸盖,把搪瓷缸放在茶水间的台面上,接起来。电话那头陈国良的声音和平时一样闷闷的,问她吃饭了没有。她说吃了。陈国良嗯了一声,沉默了两秒。
沈渡在这两秒里听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声音——没有。不是有不该出现的声音,是应该有的声音全都没有。陈国良每天中午这个时间都在工地上,背景里应该有搅拌机的轰隆声、钢筋碰撞的叮当声、工友们扯着嗓子喊话的嘈杂声。沈渡在工地生活了十二年,知道他每顿饭都在工棚外面的水泥地上蹲着吃,旁边是堆成山的沙子和碎砖,收音机永远开着,调在县城的交通广播频道,播报路况的声音和搅拌机的噪音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她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从来不需要他多说话,背景音的厚度本身就是一种安全信号——只要声音足够吵,就是他今天还没出事。但此刻背景里什么都没有。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清他呼吸的节奏——不平稳,不规律,胸腔起伏的间隔比平时短了半拍,呼吸声的尾部发紧,像刚爬上很陡的楼梯之后尽量把喘气压平,但压在喉咙口的劲儿太重,压得他鼻翼都跟着用力。这不是午休的平静。这是一个从不在白天回屋的人在某个不该回屋的时间段把自己关进了他唯一的那间房门挂锁的小屋。
“爸,”她说,“出什么事了?”
“没事。”陈国良说,“就是问问你最近好不好。”
“你那边怎么那么安静?”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陈国良说:“我在镇上。今天回来拿点东西。”
他在镇上。不是县城工棚。陈国良平时住在工地上,每月回镇上两次——一次是月初给沈见微上坟,一次是月底给沈见微的母亲上坟。除此之外他绝不回去。房租是一个原因,但更根本的原因是他在镇上那个出租屋里待不住。墙上挂着沈见微年轻时的照片,抽屉里锁着她那只皮箱的备用钥匙,床底下塞着沈渡小时候用过的旧书包。他在那个屋里待着,每一个角落都有人在跟他说话。他在工地上可以当一个只会搬砖的老陈,但在镇上那个屋里,他只能当一个失去了这辈子唯一一次开口机会的男人。
今天不是烧纸的日子。不是清明,不是忌日,不是她妈的生日。
“你工棚丢东西了?”她问。
陈国良笑了一声,笑声很短促,像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又硬吞回去。“丢了张照片。”
“哪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