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梦境还真有些东西。”

老者须发皆已染霜，面中却不见过多的皱纹，身板也挺得直，背影恍惚一个少年人。说话的调调也不是故弄玄虚的味道，反倒是极其亲切，是一个老顽童。剪裁庄严的镶了金边的国师礼服被他穿得像一个寻常的马甲。

“梦中二鬼，一老一幼。还是一个王八精。”

“当真是有趣啊，哈哈！”

元高眠已经习惯了这老国师一惊一乍的神态，坐在石椅上没有动作。耳边传来叮叮咚咚的声音也没有将头转移分毫。一双眼睛直愣愣盯着面前的挂画下那株香。

这国师不喜欢有人服侍自己，说自己是闲云野鹤偶得一点本领窥得天机的本领，不希望沾染俗气，把吃饭的本事给弄丢了。于是只有两个小童陪他左右。

外面在下雨，很急。雨要将石板砸穿。将头骨砸穿，裸露出血肉、白颈、血脑都混在水中。元高眠感觉一滴水润湿了自己的头皮，他不打算伸手去试探是真是假。

“回去吧。你今年是死不了了。”

国师站在房间的另外一端大声喊道，他背后陈列了一系列的骨头除开寻常的龟甲还有些别的，桌子上还摆着一块巨大的青石。今日的石头表面没有灰尘，看来他的弟子是没有再继续偷懒。

元高眠拱手后便离开。

国师并没有管青年的态度，又摇摇晃晃得收拾起了自己的东西，曾经赐下的玉石作杆的拂尘现在真用来擦拭他自己的宝贝货。

出了这座藏在高山上的宫殿，元高眠没有停留，从石阶一步步走下去。手中没有撑伞。雨水打湿了他的一切。头发末梢贴在颧骨上，披风也被打湿成了一张厚重的膏药，只有那张面具支撑着他仅剩的那点思王的尊严。

来到山下，回鱼看着殿下拖着满身雨水回来，没有一丝丝的惊讶。

“王爷，小的备了衣服在车内。”

至于换不换，这就是看元高眠自己的主意。墨色的披风在回鱼的布鞋上滑过一道很深的水痕。这座山也是。

雨降临这座北方的有着王朝心脏之称的都城，仿佛降下一个咒，看不出一点往日的绚丽，只有灰雾一片。

坐在车上，回鱼坐在车夫想着这片云是从哪里来的。

“八方各异气，千里殊风雨。”阿北莫名念出一首诗句。

“笋子，你说幽南山北边也会在下雨吗？”

“说不准。说不定也是倾盆大雨。”

“那多好玩，春天就是要多多的下雨，这样子啊，才有数不尽的山货给我们捡呢。”阿南只希望这雨再多一点。

汝浚川倒是没有再继续稀奇下去，只觉得这雨也不过如此了。但她还是伸出手接了一捧，很快她的掌心就成了一片肉色的池塘。看着这雨她心中发渴，所以她饮下。

雨水是带着活劲儿的。

滑入喉咙的一滴滴是一条条细微的鱼。

汝浚川品出自己为何来这里、为何来南方哪怕拖着这具带点疾病的身子。这水浇灭了她被烈火炙烤过的灵魂。

“是幽南山。”

阿南确定笋子身上没有伤痕之后，也不打算再继续询问她以往的经历，又披着蓑衣上山了。

“当真是放心我。”

笋子也不是白吃饭的人，拾起地上的砍刀，将木柴劈了一大部分后又垒在了灶台旁边。

干活再加上服下的草药让她缓过劲来，指尖有了点暖意。也许是习惯，她开始仔细打量着件屋子。

客厅的布局很是敞亮，修在较高处让主人可以放心得将窗户开大一点，但不管是门框还是窗户都挂着一大束驱虫的草药，浓厚的味道也刺激着笋子的神经。除开绿色，亮眼的花也不在少数，桌上、屋顶、房梁上都挂着她没有见过的花。至少是这五年没有见过的。粉色不少见、但花瓣的形状却有种古典的韵味。

厨房也修得很大、不知道一南一北两人平时谁会在这里做饭。

屋子的木板墙旁边还有几张毯子、花纹不一甚至有一张笋子在黄河流域附近见过的毯子。

“应该是在商队换的。”

这么多的地毯想来这两人在这山中过得还算潇洒惬意。

“楼上的部分还是等他俩回来再看咯。”

雨过，天依旧是灰蒙。阿南阿北踩着最后一丝亮光回来，背篓里面已经塞满了各种草药、阿南手中还提着一只竹鸡、一只兔子。竹鸡已经昏死过去，那只兔子还有着活力。

“有客人来这里，当然得炖只鸡吃吃啦。今天好幸运，山神也好欢迎你的。”

笋子嘴里已经开始淌口水。

“山神还真是周到啊。”

不知为何阿南觉得笋子笑起来怪怪的，那种很软、像会随着自己的口吻变化任人揉搓的样子。和给她取名字的样子不一样。

“笋子，你笑起来好怪。”

“是吗。”笋子并没有将这句话放心上，跟着阿南的脚步去帮忙。而阿北则提着两框东西抓着鸡，脚赶兔子往厨房去了。

‘看来一般是阿北做饭。’

灯油算是一个稀罕物，今日多了一位山呼唤来的客人，于是阿南指挥阿北点上了灯。

这是阿南的结实，真像是南山之女一样尽情散发着自己的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