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您这书落下了。”

镇内唯一的石板路上，一位穿着青衣的青年人，抓着从地上掉落的笔记，忙着往前跑着，将青石板踩得抖动，缝隙间的青苔都被踩得松了根，去追上前面的那道倩影。

那女子闻言转过头来，一双秋波转动含水眼，轻轻摇晃，几缕发丝垂落到腰间，直立在那里就是无比的勾人。这般惹人爱怜的美人个子并不娇小，若是一个眼光毒辣的习武之人来着，自然能看出这美女不一般，只可惜这文弱书生可不知晓这一切。

“谢谢公子。”那女子行了礼之后，便匆匆离去。

徒留那公子一人在那里呆愣了许久。

“当真不似凡人。”

入夜，书生坐在窗前，不自觉就想到了那位女子。只一眼，书生就觉得这姑娘不是平凡人，不然这般的相貌早已出名。细细回想起这女子的穿着打扮，都可以说得上贫穷。衣服料子算不上好，连个像样的花纹都没有，更别说那秀发只有一根麻布绳子支撑着。

他正是爱幻想的年纪，书生索性不看书，抬头看无一处闪耀的夜空，用沾染了墨水的手指撑着左脸，觉得那女子是一个落寞的贵族女子，说不定还是哪户人家走丢的小姐。

此时一个身影悄声接近，手伸展到最高点。

“啊！”

“你这毛头，还不看书。”

“你好生说话，打我作何？”

冒出一句文绉绉的话，显然逼退不了来检查的文房阿嬷。

“你这小子，要不是你母亲好生求我，你又是如何进得来这里？”

驱蚊的盘香烧断了一大截，将室内的蚊虫驱逐得一干二净，这阿嬷总算是说教完，临走前拍了拍书生的头，叹出一口极浅极轻的一口气，留下几个透着清甜味的果子，便关门走了。

老人走了，这年轻人也照样没有消停，红着脸捂着头，怄气了好一会儿。

“好端端地提我母亲作何。”

这人到底是脸皮子薄、心思单纯，眼眶内险些掉下几颗泪，将预出的鼻涕吸进去之后便又动笔写字。

“小姑娘，你要的书。”

“真是谢谢阿嬷了，这书可是不好找呢。”

“是呀，这书，别说是全镇了，就是这坨山以南的地界都没有同样的一本呢。这可都是老祖宗的经验。”

夜晚只有这书院是点着灯透出来的，这里地址偏僻，只有这青瓦房前被踏出了一条小路。此时那女子就站在小窗前，抬手靠在板子上，手指一下一下点木头上，这是唯一的背景音，她听阿嬷讲这书院的历史。

灯下见美人，这一颦一笑中都透露出几份鬼气。打更人的声音都被隔绝在了好几条街之外。

老人越说越觉得有意思，口水沫子在光下显出影子，像小虫子，脖子也极力伸长。布满颈纹的长脖子上顶了颗头，是池塘内的千年乌龟。她的头已然是伸出了那扇窗，与姑娘的脸挤在一起。

姑娘也没有避开，只捂嘴笑着。

“你看那有一个人。”原本苍老的声音变得尖锐，那头又要往这处伸展过来。长脖子还真是长了乌龟的黄绿色纵向条纹，在空中还拐了几个弯。

发丝脱落、皮肤溶解，连尸骨都没有留下，美人无影无踪。

“都是你啊，都是你害的。”

“将你的命拿来陪我吧。”

女子早已融进了泥土中，徒留几句话回荡在小镇中。明明是诅咒的话，她偏不说出恨，只让人以为是轻佻的玩笑话。

那长脖子困住了人，将要绞杀致死，粗糙带着湿气的皱纹，悉悉索索缠满全身，那老鬼的头发也散开，带着湖底的味道。

无形女鬼撑着骷髅头，用力将人砸醒。

这梦结尾，只看见头颅炸开的碎片。

“殿下，殿下。”

眼看着自己的主人睁开眼睛后，回雨总算是送了一口气。将人唤醒之后，便沉默着推到了一旁，不敢再说一句话。

与梦中的黑夜不同，帝都已然是黎明初现。吐息了片刻后，元高眠坐起来，洗漱穿衣，最后将食盒带上了马车用餐，这早晨的事才算忙完。

与往常不同，元高眠在门口停了下来，抬头看了看东边俊山上的太阳。朱色与姜黄混为一片，气势浩荡得从天边踩云而来。

如此吉祥的风景，让他确定今日下朝之后需要去找国师一趟，也算是完成皇帝布置下来的任务。

“打开。”

懂得眼色的下人，赶忙将马车窗户支起来，方便这位思王观看沿街的风景。街道的铺子只开了几家早点铺子，不值得看。明眼人都知晓，每日思王总会绕道经过汝府好几次。

元高眠眼神转动，扶了扶脸上的玄色面具。这面具遮住鼻嘴的部分，面具还延申了一部分，遮挡住了太阳穴周围的肌肤。

整个行进过程中，他没有移动分毫，除开经过汝府时，眼球转动了一下。

最终在宫阙之外晨雾犹浓时，来到了宫门外，一团玄色从马车下来，肤色并不苍白但带着墓土的气息，不管是守在门外的护卫还是女官，都不会觉得这位殿下是有生机的。大家默认这思王是土地上最有名的鳏夫。他的神智留在了五年前的那场爆炸中。

吱呀~

宫门打开，皇宫贵族先行入内，一旁百官只有低头恭送的份，其中就有汝家姐弟两人。

思王、环王、荣王依次入内，不比元高眠的死气沉沉，以及环王的阴郁清瘦，荣王当真可以说是满面春风。原本的六公主得了新封地，名下的百姓中有一位诗人作了好几首赞颂她的治理有方，连长姐都夸赞她聪慧。

今日照旧穿了一身绣着祥瑞图腾的朱色礼服，搭配金饰，踩着金砖进入朝堂之中，不管她身后两人的明争暗斗。

百官入内，女官高呼一声，宫门再次关闭。

“这老宫门，真是该上点油了。”关门的年轻宫男，小声说着。毕竟这是他负责的区域，他记在心中，记着今天下午就去领点滑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