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天气愈发炎热。
灵山寺虽地处山间,暑气不比平地上蒸腾得厉害,可日头一高,连竹林里的风都带着温热。蝉鸣从早到晚不停歇,吵得人心浮气躁。
宋黎却雷打不动地日日上山。
只是从前他坐在青石上,如今坐不住了——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烫,坐不了一会儿便得起身。他便从家里带了一张竹席来,铺在竹林最浓密的那片阴影下,席地而坐,倒也惬意。
高森每次来,总看见他歪在竹席上,要么看书,要么闭眼假寐,要么百无聊赖地用一片竹叶吹着不成调的小曲。听见脚步声便睁开眼,笑着说一句“上人你来啦”,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欢喜。
今日亦是如此。
高森穿过竹林走来时,宋黎正仰面躺在竹席上,一只手臂枕在脑后,另一只手举着那本《松风阁琴谱》,看得入神。晨光透过竹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衣袍上,青白两色的夏衫被光影染成了深深浅浅的绿。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动,只是把琴谱往旁边一挪,露出脸来,朝高森眨了眨眼。
“上人,今日早课怎么这么久?我等得都快睡着了。”
高森走到竹席旁,低头看着他。宋黎仰面看他的模样,像一只翻着肚皮晒太阳的猫,懒洋洋的,又乖又软。
“今日住持开示,多讲了一刻钟。”高森说,在竹席边缘坐下来。
宋黎翻了翻身,给他腾出更大的地方,又重新躺回去,仰头看着头顶的竹叶发呆。
“上人,你说住持知不知道你日日来这片竹林?”
高森想了想:“或许知,或许不知。”
“什么叫或许知或许不知?”宋黎转头看他,“你们和尚说话都这么模棱两可的吗?”
高森垂眸看着他,唇角微扬:“住持心中有众生,未必在意贫僧一人去了何处。”
宋黎“哦”了一声,沉默片刻,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那上人心中呢?上人心中有谁?”
高森没有回答,目光落在远处摇曳的竹影上。
宋黎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也不追问,翻了个身趴在竹席上,双手托着腮,两只脚丫翘起来晃啊晃的,像条自在的小鱼。
“上人你猜我今天带了什么?”他忽然说,语气神秘兮兮的。
“什么?”
宋黎从席子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小罐深褐色的膏状物,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凉丝丝的气息立刻弥漫开来。
“酸梅膏!”宋黎献宝似的把罐子举到高森面前,“我让阿婆熬了一整个上午,用新采的杨梅和冰糖,熬成膏,兑水喝最解暑。今天天热,我带了一罐上来,兑了两碗。”
他不知从哪儿又变出一个竹筒,已经装好了兑了水的酸梅汤,递到高森手边。
高森接过竹筒,浅啜一口,酸甜清冽,凉意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暑气顿时消了大半。
“好喝吗?”宋黎眼巴巴地看着他。
“好喝。”
宋黎满意地点点头,自己也端起另一碗酸梅汤,小口小口地喝着,喝完了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高森的视线落在那张沾了少许酸梅汁的嘴唇上,只一瞬便移开了。
不可看。
不可想。
不可……
“上人。”宋黎忽然凑近了些,“你耳朵又红了。”
“……天热。”
“骗人。”宋黎笑了一声,没有再靠近,端着空碗躺回去,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这日子真好啊,有竹席躺,有酸梅汤喝,还有上人陪着。”
他说得漫不经心,像是随口感慨,可高森听得出那句话底下的分量。
有上人陪着。
从前他是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坐在青石上,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弹琴,一个人回家。
如今他不是一个人了。
高森垂眸看着手里的竹筒,指腹摩挲着竹面光滑的纹路,心底漾开一圈一圈温热的涟漪。
“施主。”他唤了一声。
“嗯?”
“往后夏日炎炎,施主不必日日上山。山下的日子,比山上好过些。”
宋黎转过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上人这是在赶我走?”
“不是。”高森说,“是怕施主中暑。”
宋黎盯着他看了几息,确认他说的是真心话,才收回目光,重新躺平,望着头顶的竹叶轻声说:“我不怕热。再说了,山下的日子再好,也没有上人在。”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太坦荡,像是肺腑之言不经过滤便从嘴里跑了出来,说完才意识到有些过了,耳廓悄悄泛了红。
高森没有说话,可他握着竹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竹林安静了片刻。
蝉鸣忽然停了,像是也在偷听这两个人的对话。
宋黎最先受不了这种沉默,翻身坐起来,从袖中掏出一把折扇,“哗”地展开,对着自己猛扇了几下。
“好热好热好热。”他嘴里念叨着,不知道是真的热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高森看着他扇风的样子,伸出手来:“给贫僧。”
宋黎愣了一下,把扇子递过去。
高森接过折扇,收了,然后重新展开,侧过身,不紧不慢地替宋黎扇起了风。
一下,两下,三下。
力道不轻不重,风不大不小,刚好够吹散宋黎额前的碎发,带起一阵清凉。
宋黎整个人僵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高森,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高森垂着眼眸,目光落在扇面上,没有看他,手上的动作平稳又温柔,一下一下地扇着风,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上人。”宋黎的声音有些发飘。
“嗯。”
“你……”
“怎么?”
宋黎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对我太好了。”
高森扇风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扇着,声音温淡:“出家人慈悲为怀,对众生皆……”
“你上次就说过这句话了。”宋黎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点委屈一点较真,“可你上次说的时候,看都没看我。这次你看着我说的,我才会信。”
高森抬眸,对上那双清亮的眼睛。
蝉鸣在这一刻重新响了起来,聒噪又热烈,像是在起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