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高森破例在寺下待到很晚。
回寺时天已经黑了,山门前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守门的老沙弥打着哈欠给他开门,嘟嘟囔囔地说:“高森啊,你可算回来了,再晚些老衲就要锁门了。”
高森合十告罪,快步穿过回廊往僧房走。
经过藏经楼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月光从竹林那边漫过来,洒在青石板上,清辉如水。高森站在月光里,看着那片安静的竹林,忽然弯下腰,伸手摸了摸宋黎常坐的那块青石。
石面被六月的日头晒了一整天,还残留着温热的余温。
他直起身,在月光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清晰得像木鱼敲在心尖上。
咚,咚,咚。
每一声都在说同一个字。
他不说出口。
可他的心,已经替他说了千万遍。
回到僧房,同屋的僧人已经睡下了,鼾声均匀。
高森轻手轻脚地在禅床上坐下,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光影。
他从枕下取出一样东西。
是宋黎落在他这里的那方帕子。
那日在田埂上,宋黎哭完用帕子擦了脸,顺手塞进了袖中,后来不知怎的落在了高森这里。高森本可以还给他,可他私心不想还,便假装忘了。
帕子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皂角香,是宋黎身上的味道。
高森将帕子展开,借着月光仔细看了看,忽然发现边角处绣着一个小小的字。
黎。
针脚细密,绣工精巧,一看便知是用了心的。
高森的指腹轻轻抚过那个字,一下一下,像是隔着这方帕子,抚过那个人的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宋黎来灵山寺之前,他们素不相识。
若那日他没有恰好被派去查看,没有听见那阵琵琶声,没有循声而去,那场初遇便不会发生。
这世上有太多“恰好”,可高森知道,有些恰好,是冥冥之中早已写好的。
他从前不信命。
可遇见宋黎之后,他信了。
高森将帕子重新叠好,放回枕下,然后合衣躺下。
月光在他脸上缓缓移动,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宋黎的模样。
笑着的宋黎,哭着的宋黎,弹琴的宋黎,搬石头的宋黎,蹲在田埂上啃干粮的宋黎,说“上人你是不是心疼我了”的宋黎。
每一个都好看,每一个都鲜活,每一个都像刻进了骨头里,想忘都忘不掉。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没有发出声音。
可那个口型,分明是一个字。
黎。
窗外虫鸣阵阵,月光如水,一夜好眠。
翌日清晨,高森照例做完早课,往竹林走。
远远地,他便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宋黎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的夏衫,袖口绣着几竿细竹,坐在青石上,膝头放着那本《松风阁琴谱》,却没有在看。
他双手撑在身侧,仰着脸,透过竹叶的缝隙看着天空,不知在看什么,看得入了神。
高森走近,在他身侧站定。
宋黎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转头笑着唤他,而是保持着仰头的姿势,轻轻开口:“上人,你看天上的云,像不像一只睡觉的猫?”
高森抬头看了看,天边有一团白云,软绵绵地摊着,确实像一只蜷着身子打盹的猫。
“……像。”
宋黎终于转过头来,对他笑了笑,那笑容跟往常一样温润好看,可眼底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更亮了,更深了,像一潭安静的湖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整个星河。
“上人今天来得比平时晚了些。”他说。
“今日早课多诵了一卷经。”
“为我诵的?”
高森顿了顿,没有否认。
宋黎看着他的反应,笑意渐深,拍了拍身侧的青石:“坐吧,石面不凉,我替你坐热了。”
高森垂眸看了看那块被他坐了一早上的青石,心头微动,侧身坐了下去。
这一次,他没有刻意保持半臂的距离。
两人之间,只隔着薄薄一层衣料。
宋黎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变化,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躲开,反而往高森那边挪了半寸。
肩膀几乎要挨在一起。
晨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起衣角,互相蹭了蹭,又落了下去。
宋黎低头翻着琴谱,翻了几页,忽然停下来,指着其中一段:“上人,这段我弹不好,你帮我看看。”
高森侧头看过去,宋黎伸手指着谱字,指尖白皙修长,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