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宋黎再没来过。
一日,两日,三日。
高森每日做完早课,依旧往竹林去。青石还在,竹影还在,晨风还在,只是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再没有出现在晨光里。
他坐在宋黎常坐的那块青石上,看着空荡荡的身侧,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从前宋黎日日来,他以为是宋黎离不开这片竹林。
如今宋黎不来了,他才知道,离不开的,是他自己。
第四日,住持唤高森去方丈室。
“高森。”老住持坐在蒲团上,苍老的嗓音平和如常,“你入寺几年了?”
“回住持,十九年。”
从十二岁开始,到现在的三十一岁。
“十九年……”住持点了点头,“戒律可还守得住?”
高森垂眸:“弟子尽力。”
住持看了他一眼,那双浑浊却洞明的眼睛像是能看穿一切:“近日你心神不宁,早课时有走神,可是遇到了什么障?”
高森沉默了很久。
佛门戒妄语,他本可以说不曾,可他骗不了自己,更骗不了这位看着他长大的老和尚。
“……弟子心不静。”
住持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心不静,便去后山走走,看看云,听听风。有些事,越想越乱,不看不想,反而豁然开朗。”
高森叩首退了出去。
他听了住持的话,去了后山。
却不是去看云听风,而是沿着那条熟悉的石阶一路往下,走到了寺下的村庄。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来。
或许是想看看那条路修好了没有,或许是想看看那些村民过得好不好,又或许——
他只是想走一走宋黎走过的路。
村庄安安静静的,田里的秧苗绿油油的,前些日子被大雨冲垮的田埂已经重新垒好,村道上干干净净,不见半点泥泞杂乱。
几个老人坐在村口的大树下乘凉,看见高森,笑着打招呼:“小师父,又来帮忙啦?”
高森合十还礼,目光不经意扫过村庄,忽然顿住。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不是寻常农家的车。
高森认得那个车帘上绣的纹样,是一朵清雅的兰草,跟宋黎衣袍上绣的一模一样。
他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阿婆。”他走到树下乘凉的老人身边,声音尽量平稳,“那辆马车,是宋府的?”
阿婆眯着眼看了看,点点头:“是啊,宋小公子的车,这几日天天来,一大早就来了,天快黑了才走。”
高森一怔:“这几日……天天来?”
“可不是嘛。”阿婆摇着蒲扇,语气里满是心疼,“那孩子心善,前几日帮村里修路不说,这几日又来了,说是要帮村里修渠。说是田里的水渠太老了,下雨天容易塌,平时又不好浇灌,要重新挖一条。”
旁边的老大爷接过话:“宋小公子请了工匠来,自己天天盯着,从早忙到晚,中午就跟工匠们一起蹲在田边吃干粮,一点少爷架子都没有。我们这些老家伙看着都觉得过意不去,劝他歇歇,他总说不累。”
“他这会儿在哪儿?”高森问。
阿婆朝村后头指了指:“在后山那边量地呢,说要规划水渠走线,带着几个人在那儿忙活半天了。”
高森谢过阿婆,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他沿着村道往后山走,绕过一片竹林,远远地便看见了那个身影。
宋黎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正跟几个工匠说着什么。他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的短褐,衣袖裤脚都扎得利落,脚上踩着沾满泥的布鞋,发带被风吹得松松垮垮,几缕碎发糊在额角。
整个人晒黑了一些,却精神得很,比在山上抚琴时多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
高森站在远处看了片刻,没有立刻上前。
宋黎跟工匠们说完话,工匠们各自散开去忙了,他才放下图纸,直起腰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身,看见了高森。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个人都没说话。
晨光落在两个人之间,跟那日在竹林里一模一样。
宋黎先移开了目光,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图纸,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跟自己说:“……上人怎么来了。”
高森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低头看着他。
几日不见,宋黎清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像是没睡好。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山间最清澈的泉。
“听村民说,施主在帮村里修渠。”高森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贫僧来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地方。”
宋黎翻图纸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不用了,上人寺里有事忙,不必为我耽误功课。”
为我。
他说的是“为我”,不是“为此事”。
高森心头一紧。
“施主。”他唤了一声。
宋黎没应,低着头继续翻图纸,翻来翻去就那么一页,纸张被他翻得起了毛边。
高森沉默了片刻,忽然弯下腰,从他手里抽走了那张图纸。
宋黎终于抬起头来,眼底有意外,有慌乱,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委屈。
“施主那日走得急,落了东西在藏经楼。”高森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宋黎怔了怔:“落了什么?”
高森没有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笺,递了过去。
宋黎接过来,展开。
纸笺上是高森端正清隽的字迹,只有一行——
“心悦君兮君已知。”
宋黎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眶泛了红,久到晨风把他手里的图纸吹落在地,他都没有动。
“你……你知道?”他抬起头来,声音哑得不像话,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高森看着他,眼底的冰雪早已化尽,只剩下满目的温柔和一点点苦涩的坦荡。
“知道。”他说,声音低哑,“那日在藏经楼,施主走后,贫僧看见了琴谱上的字。”
“那你——”
“所以贫僧这几日……比施主更难熬。”
宋黎怔住了。
他看着高森,看着这个素来清冷自持的佛门弟子,此刻眼底压着的那一层薄薄的水光,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