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
宋黎顿了顿。
他犹豫了。
或许是猜到了一点。
但是他怕,怕这只能是他的幻想。
高森也察觉出了宋黎的无措,但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情爱这东西,出了家,就不能再碰了,碰了就是破戒,就是耻辱。
但情爱一旦来了,躲也躲不掉。
两人正沉默时,一旁的僧人们就要回寺了。高森心里满是矛盾,又有些愧疚。但是自己在愧疚什么?自己也分不清,明明才一天不到。
太快了。
高森双手合十,微微鞠躬:“贫僧先告辞一步,施主多加小心今日的风雨。”
宋黎纳闷了,高森怎么又变成闷子了!
他努力的想要把思绪从高森身上摘下来,却始终不动,他闷啊、气啊、急啊,最后认了命。
他确实对这个相处还没一天的佛子动了心。
不知这佛子怎么想的。
高森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回答,抬眼看,在发呆。
“施主?”
宋黎被这一声喊回了神:“啊?嗯!我知道了,上人也要多加注意,下次再遇。”
高森回到了灵山寺,开始念经,心里却装满了那小少爷,宋黎。
日子不疾不徐地流淌,如灵山寺后山的竹泉,清浅温润。
自那日并肩赈灾之后,宋黎往灵山寺跑得更勤了些。
起初还带着几分世家公子的矜持,托辞“雨后山路难行,借寺中歇脚”,或是“听闻寺中有旧藏琴谱,特来请教”。住持慈悲,自不会拒人门外,更何况是宋府的小公子。
后来宋黎索性连借口都省了,晨起用过早膳,便沿着山道慢悠悠地晃上来。熟门熟路地绕过天王殿,穿过大雄宝庭,径直往藏经楼后那片僻静的竹林去。
不扰佛堂清修,不碍僧众早课,只安安静静地坐在竹林下的青石上,要么捧一卷书,要么抚一曲琴,偶尔发发呆,看檐角风铃轻晃。
高森每日做完早课,总会在竹林边“偶遇”他。
一次两次,或许是巧合。
日日如此,便成了心照不宣的约定。
这日已是六月初三,天气渐热,晨间却还留着几分凉意。
宋黎来得比往日早些,竹林里还笼着薄薄的雾气。他寻了惯常坐的那块青石,拂去隔夜的露水,却未落座,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齐的粗布,仔细铺在石面上。
做这些的时候,他眉眼认真,动作轻柔,像在完成一桩极要紧的事。
脚步声从竹林小径那头传来。
宋黎闻声抬眸,正对上高森穿过薄雾走来的身影。青灰僧衣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面容清冷如霜,眼底却已不再是从前那般的全然疏离。
“高上人。”宋黎笑着招呼,声音清软好听。
高森走近,目光落在那方铺得妥帖的粗布上,薄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到底只合十行了个佛礼:“施主来得早。”
“今日醒得早,索性就早些上来了。”宋黎坐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上人坐,昨夜怕是又落了露水,石面凉得很。”
高森微微一顿。
从前他都是站着说话,从不与宋黎同坐。佛门中人,与俗家男子本就该保持距离,更何况,他心里藏着那些不可言说的心思,越是靠近,越是心乱。
可宋黎每次来,都会为他铺一方坐布。
一日,两日,三日……
日日如此,从不落下。
高森垂眸看着那方粗布,沉默片刻,终于在离宋黎半臂远的石面边缘坐下。
宋黎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没有多说什么,只自然地往旁边挪了挪,留出更宽敞的位置,然后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是几块桂花糕。
“寺里的早膳太素了,上人怕是吃不饱。”宋黎递过去一块,语气随意得像在跟相识多年的老友说话,“我让厨房阿婆多做了些,顺路带上来的。”
高森看着递到面前的糕点,金黄色的糕体上缀着星星点点的桂花,甜香扑鼻。
他本该拒绝的。
过午不食,持斋茹素,戒贪嗔痴,也戒口腹之欲。
可宋黎举着糕点的手没有收回的意思,那双清亮的眼眸认真地看着他,像是笃定他不会拒绝。
高森到底接了过来。
桂花糕入口,甜而不腻,软糯适中。
“好吃吗?”宋黎歪着头问。
“嗯。”高森应得很轻。
宋黎笑得更深了些,自己也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吃着,一边吃一边说:“阿婆做桂花糕最拿手了,桂花是去年秋天自家院里摘的,晒干了收起来,能存好久。不过我还是觉得新鲜桂花做的最好吃,可惜现在不是季节——”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像溪水一样潺潺流过,不急不躁,自然而然地填满了竹林里原本的寂静。
高森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视线落在远处竹影摇曳间,余光却始终笼着身侧的人。
他说什么都好听。
说桂花糕也好,说琴谱也好,说昨日在山下看见一只猫趴在墙头晒太阳也好。
都好。
宋黎吃完一块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上人,你上次说藏经楼里有本《松风阁琴谱》,我找了两日都没找着,会不会是记错了?”
高森想了想:“没记错。那本书放在第三排书架最顶层,用蓝布包着,落了些灰,要仔细找才能看见。”
“第三排……”宋黎默念了一遍,又皱起眉,“藏经楼的楼梯太窄了,第三排书架又高,我上次差点没够着,踮着脚也只摸到第二层。”
他说这话时比划了一下,抬起手臂努力往上够的样子,袖子滑落下来,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
高森看了一眼,很快移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