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后山竹海的一场初遇,像一缕无根青烟,轻轻落在高森沉寂多年的佛心之上。
宋黎带着一身清润香气离去后,那些软糯的问话、慌乱致歉的模样、连同萦绕鼻尖的淡淡馨香,便再也挥之不去。
高森静坐禅房一夜,往日朗朗上口的佛经晦涩难懂,满脑子都是那抹青白衣衫、缥缈如仙的身影,一夜禅心难宁,是他修行多年,从未有过的纷乱。
高森以为,这一夜乱心的只有他自己,但却不是,只是互相不知而已。
翌日破晓,夜雨初歇。
连夜的大雨冲垮了松软的泥土,寺下的村庄遭了殃。田埂坍塌、泥水漫了村道,枯枝断木遍地狼藉,农户的菜畦尽数被毁,村落里一片杂乱萧瑟。
灵山寺素来心怀苍生,住持一早便遣下所有僧人、佛子下山赈灾助民,清扫道路、修补田亩、帮村民收拾残垣院落。晨钟悠远,一众青灰僧衣列队下山,步履沉稳,入世渡俗。
高森也跟在里面,他以为宋黎早就回去了,毕竟是少爷,吃不了苦,昨夜又下了这么大的雨。
他会嫌弃吗?
僧人和佛子们都各自分开开始帮忙,村民好不感激,直道谢。
“谢谢僧人和上人们。”
“多谢,多谢。”
……
老僧人回答:“不必道谢,这灵山寺本就属于村庄的一部分,现在村庄出了事情,灵山寺的佛子们怎么可能不来帮忙?”
有些村民甚至感激到哭泣。
这边地势较偏,政府最近也管束松懈,就算是报了官,也不会得到回复,灵山寺的佛人帮助的不仅仅是他们的困难,而是命。
高森沉默的搬着石头,旁边村民也渐渐开始投入在恢复这件事上。这边忙完了,就去那边。
绕过一道泥泞田埂时,高森的脚步骤然顿住。
晨色清亮的天光里,一道熟悉的青白色身影,正弯着腰立在杂乱的村道间。
是宋黎。
他还没走。
昨日在后山抚琴的小少爷,褪去了昨日的精细,此刻半点无世家公子的娇贵娇气。他一身轻薄长衫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两段白皙纤细的小臂,素来干净细腻的指尖沾了薄薄一层湿泥,正俯身弯腰,费力地搬运着拦路的粗壮枯枝。
大雨冲倒无数竹木,横亘在村口要道,阻断了村民出行。村里皆是年迈老人,无力清理,宋黎不知何时独自来了此处,默默帮忙收拾残局。
他身姿清瘦,弯腰劳作的模样温柔又认真,额角沁出薄薄一层细汗,几缕柔软的发丝黏在白皙的额间,被晨风轻轻吹动。沾了泥点的衣摆,非但不显狼狈,反倒褪去了昨日的缥缈疏离,添了满满的人间烟火温柔。
村民围着一旁不停道谢,嗓音淳朴恳切:“宋小公子,快歇歇吧,这些粗活哪能让您做啊!”
宋黎直起身,轻轻喘了口气,眉眼弯弯,笑意温润,声音还是昨日那般清软好听:“不妨事,路堵着大家不方便,多收拾一会就好了。”
他眼底干净纯粹,没有半分嫌弃泥泞俗世的骄矜,真心实意地为山村百姓分忧。
旁边还有几个大个子,不知道在那儿愣着看什么。
宋黎指了指他们几个:“你们……”
其中有一个终于上前:“小少爷,这…这怕不妥,你是宋府……”
话未说完,宋黎打断了。
“现在我又不是在宋府,当什么少爷?快点来帮忙!“
虽昨日只有几句的交流,但高森不难看出,宋黎是个懂礼、知礼的人。但内心还是小孩子气,毕竟也才十八左右的样子。
他现在插了别人的嘴。
虽然这是他在那几个人面前的权力。
这不能怪他。
高森立在薄雾之中,静静望着那道身影,心头纷乱一夜的杂念,忽然奇异地平复了大半,随即又被一股更温柔的暖意缓缓填满。
昨日初遇,高森见到的是竹海抚琴、如烟似幻的仙人风姿,扰了禅心,乱了戒律。
今日再见,他见的是入世温柔、善良纯粹的赤诚本心。
原来这人间惊鸿客,不止有清雅绝尘的皮囊,更有温柔渡人的善意。
随行僧人也看见了忙碌的宋黎,低声开口:“此处道路阻塞最甚,我等上前相助。”
高森敛去眼底翻涌的心绪,压下心头所有悸动,稳步上前。
脚步声轻响,正在弯腰捡拾碎石的宋黎闻声回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皆是一怔。
晨光穿透薄雾,落在两人之间,消解了昨日初见的仓促与隔阂。
宋黎澄澈的眼眸瞬间亮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与欣喜,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昨日在后山被他婉拒姓名的小小郁气,在看见这抹清冷僧衣身影时,尽数烟消云散。
“上人?”他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雀跃的轻软。
他竟然记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