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
很好。
她在内心深吸了一口气。
她刚刚拥有了一点普通人的生活,就被过去再次找上门。
“果然……”
“你还是不肯放过我。”
她没有说出口,只是这样想着。
然后,信上的文字再次浮现。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终于愿意再次触碰属于我的火焰了。】
那个已经离开百年的人,仿佛依旧坐在她面前,用他一贯温和却无法反驳的语气和她说话。
“你总是这样……好像什么都算到一样,明明你都死了。”
她在心里轻声说道。
但她还是继续看了下去。
【阿祖拉。】
【给你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回忆了很多事,反思了很多事。】
【我创造了彭格列。】
【可是,我创造的东西,最终成为了一个连我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庞然巨物。】
【我离开彭格列,远离故土,是我必须接受的刑罚。
我的血液里,带着创造者的罪,也同样带着对未来的判罚。】
阿祖拉沉默地看着那几句话。
“判罚?”
她不喜欢这个词。
传闻初代首领远走东洋,退位,之后英年早逝,遗体无处可寻。
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一场逃离,可乔托却把它称为——惩罚。
【可是,阿祖拉,你是与众不同的。】
【我曾经觉得,拥有云之火焰的人,应该是最不受束缚的。】
【我以为你会像阿诺德一样。】
【站在秩序之外,拒绝被任何人定义。】
下一行字出现时,阿祖拉愣了一下。
【但你不同。】
【阿祖拉,你从来没有真正逃离过任何秩序。】
阿祖拉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曾经做过的事。
她追随了二世带领的道路,为他清洗,为他巩固,她并不喜欢二世这个人,只是在维护他的秩序。
当知道彭格列继承人需要门外顾问与首领的双重认可之后,她下意识地偏向了沢田纲吉,因为他的提名——确实正统。
【这就是为什么,我认为你的身体里流淌着火焰,是属于“理”的火焰。】
【并不是比任何人更加温柔,也不是比任何人更加正确。】
【是连我都想要逃离的时候,……你会留下来。】
阿祖拉看着那句话,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留下来……?”
她轻声重复。
重生之后,她理所应当地认为,她需要留在彭格列。
她的第二次生命,不属于日常。
不属于平静的并盛街道,不属于山本家地道的寿司店,不属于酒店花园的午后聊天,更不属于天台上对着一只肥鸟教它正确发音。
【阿祖拉,仅凭一个人的力量,无法改变已经存在的世界。】
【所以,我选择留下未来。】
用你的血液,与我的血液。
罚与理。
创造一种新生的可能。
阿祖拉尚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她只是忽然觉得有些生气。
“所以……你留下的不只是彭格列,还有一个你回答不了的问题。”
“你把所有无法解决的冲突,都交给未来了吗?”
乔托没有回答。
只有下一行字继续出现。
【我的“罚”,与你的“理”。】
【皆有彭格列的特权——继承】
然后文字在这里停顿了一瞬。
阿祖拉眼前的景象忽然模糊了一下,冰冷的海水包围着她。
深海永恒的寂静里,她看见了那座沉睡在海底的冰棺。
她的身体被透明的冰层包裹。而冰棺之外,那个男人的金色发丝随着海流缓慢浮动,黑色披风在水中展开。
和她记忆中的一样。
温柔,却又带着一种无法挣脱的悲伤。
乔托伸出手,轻轻贴在冰棺上。
海底明明不会有声音,就如同明知他不可能出现在深海,但这场幻梦中,她切切实实地听到了乔托传递给她的,温柔的话语。
“我会用生命的火焰,喂养那一点尚未成形的可能性。
直到某一天,它真正出生,长大,然后传承。”
——然后,在很久很久之后,等你醒来,等你见证。
深海消失了。
乔托消失了。
这些画面消失得没有任何预兆,那封信重回她的视野,空气里熟悉的香氛味重新涌入鼻腔。
桌上的杯子还在那里,还有散落的文件,刚刚被她翻乱的行李。
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她沉默了很久。
“………………………………结束了吗?”
明明应该有很多想法,或者清晰的判断、翻涌的情绪。
可是这一刻,她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机械地伸出手,想要把信重新折好,可就在她合上信纸的那一刻。
她的动作停住了。
因为她忽然感觉到,有人站在了她身后。
阿祖拉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如果回头,那里什么都不会有。
但是她能感觉到,男人轻轻扶住了她的肩膀,没有重量,但是有温度,而这温度正一点点从她的背后蔓延到全身,就好像被人拢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