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檐下,看着院角的牛棚,灶房门口晾着的围裙,鸡窝边散落的谷壳,还有墙外隐隐传来的叫卖声。
这些东西很寻常。
寻常到他好像很少看进眼里。
他领兵时看的是关隘、粮草、舆图;入朝后看的是奏章、人心、权衡。可他守的天下大到辽阔疆土,小到——似乎就是这样的一个小院子。
有人早起烙饼。
有人给孩子留一碗热粥。
有人因几文钱同街坊拌嘴,又会在出事时递上一只手。
“想看看。”他说。
孟嫦有些莫名的狐疑,只觉得奇怪。
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拒绝的话,忽然又说不出来了。
最后,她只道:“那等天晚些。你穿旧衣裳,别戴你那些贵得吓人的绸缎。走路慢些,别让人看出来。”
裴竹生看了她一眼:“你很熟练。”
孟嫦哼了一声:“我们小老百姓过日子,哪天不防着人看出来家里有点东西?”
这话说得随意,却叫裴竹生心里微动。
那日晚些时候,孟母翻出一件孟父年轻时穿旧的灰色短褐,又找了条洗得发白的布带,让裴竹生束发。
孟嫦抱着手站在一旁看。
裴竹生换上那身衣裳后,身上的贵气倒压下去几分,只是周身的气势逼人,怎么看都不像寻常西市百姓。
孟嫦盯着他看了片刻,摇头。
“不行。”
裴竹生低头看了眼衣裳:“哪里不行?”
“你太像来抓人的。”
孟父正在旁边喝水,一口水险些呛出来。
孟母忍笑忍得肩膀直抖。
裴竹生:“……”
孟嫦走过去,伸手把他束得整整齐齐的布带扯松一点,又把他袖口往上挽了半寸。
“西市人没你这么齐整。走路也别像上朝,慢一点,松一点。”
裴竹生低头看她。
她靠得近,身上有淡淡的面粉香,还有一点灶火烘出来的暖意。
孟嫦替他理完袖口,刚一抬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她手一顿。
两人隔得很近。
近到孟嫦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也能看见他因失血而微微发白的唇瓣。
她忽然觉得耳根发热,立刻退后一步。
“行了。”
裴竹生垂下眼:“多谢。”
孟嫦转身去拿菜篮,装作没听见。
他们没有走远。
孟嫦在前头带路,裴竹生隔着几步跟在后头。孟父不放心,原想一起去,被孟母拦住了。
“你去干什么!”孟母小声道。
孟父只好留在铺子前,时不时往街上瞧。
黄昏时的西市,比白日更热闹。
赶着闭市前买东西的人脚步匆匆,胡商铺子前挂着彩色毡毯,香料铺飘出辛辣又甜腻的气味。春雨婶和美娇婶家的糕饼店正收最后一炉点心,蒸汽从竹屉里滚出来,甜香漫到半条街。
孟磊趴在糕饼店门口,眼巴巴看着新出炉的桂花糕。
春雨婶拿竹夹夹了一小块,敲了敲他的额头:“馋猫,拿去。”
孟磊捧着糕,回头看见孟嫦,眼睛一亮:“阿姐!”
他又看见后头的裴竹生,声音立刻低了些:“大哥哥。”
裴竹生点了点头。
孟磊好像有些怕他,却又忍不住好奇。
春雨婶往孟嫦身后看了一眼,笑道:“这位便是你家远房亲戚?”
孟嫦面不改色:“嗯,来养病的。”
美娇婶坐在柜台后捏点心,闻言抬眸看了裴竹生一眼。
裴竹生察觉到了。
他视线落在她身上,又很快移开。
孟嫦没注意这些,伸手拍了拍孟磊的后脑:“又偷吃?”
孟磊立刻道:“春雨婶给的。”
春雨婶护短:“我给孩子吃块糕怎么了?小磊读书费脑子,就该吃甜的。”
孟嫦无奈:“他哪儿读书了?”
孟磊小声反驳:“我听了。”
“听墙根也算?”
“怎么不算?”孟磊很认真,“先生讲的我都记住了。”
春雨婶乐得不行:“小磊将来要是中了状元,可别忘了春雨婶的桂花糕。”
孟磊点头:“忘不了。”
几个人都笑起来。
裴竹生站在一旁,看着这点寻常热闹,神色慢慢缓和了些。
孟嫦买了些菜,又带孟磊往精庐方向走。
“今日还去?”她问。
孟磊嘴里含着糕,含糊道:“今日先生讲《九章》。”
“你听得懂?”
“听得懂一点。”
“那一点是多少?”
孟磊比了个指尖:“这么多。”
孟嫦被他逗笑:“行吧,这么多也算多。”
裴竹生跟在后头,听见“九章”二字,眉梢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