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庐就在何宴山酒楼旁边。
一边是书声,一边是酒香和棋声,倒也奇妙。
孟嫦带着孟磊绕到后墙。
那地方有一扇小窗,窗纸破过一角,孟磊显然熟门熟路,往墙边一蹲,整个人安静得像只偷粮的小雀。
孟嫦站在他身后替他挡风。
屋里先生正在讲算筹。
“今有上禾三秉,中禾二秉,下禾一秉……”
孟磊听得眼睛发亮,手指在地上悄悄划。
孟嫦看不太懂,却也不催。
她知道弟弟喜欢。
孟家供不起他入学,她能做的,就是每天不忙时或者收摊后带他来听一会儿。
偷来的书声,也是书声。
裴竹生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
暮色落下来,孟嫦的影子罩在孟磊身上。她手里还提着菜篮,袖口沾着一点面粉,肩上却替弟弟挡着风。
这样的人家,穷归穷,亲人之家的感情却最是富饶。
孟磊算完一道题,忍不住小声道:“错了。”
孟嫦低头:“谁错了?”
“里面那个学生。”孟磊皱着小眉头,“他少算了一斗。”
孟嫦笑道:“你倒厉害。”
孟磊有些不好意思,又压不住得意。
裴竹生走近一步。
他刚想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我说是谁呢。”
孟嫦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不远处的槐树下,何宴山抱着手臂靠在那里,衣衫宽松,唇边带笑,一副看了好半天热闹的模样。
他目光越过孟嫦,落在裴竹生身上,笑意更深。
他刻意把声音压低,却拖得极长。
“您如今这身打扮,是准备弃官从商,来西市卖饼了?”
孟嫦脸色一变。
裴竹生眼神冷冷扫过去。
何宴山半点不怕,反倒走近两步,上下打量他一番,啧了一声。
“灰布短褐,旧鞋粗带。不错,不错。不过呀~你化成灰我也认得出你。”
他转头看向孟嫦,正经拱手:“孟姑娘好本事。能把他收拾成这样,长安城里你是头一个。”
孟嫦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行礼。
她还没开口,孟磊已经茫然问:“阿姐,他是谁呀?”
何宴山立刻弯腰,笑眯眯道:“我是隔壁酒楼的掌柜。你就是那个常来听墙根的小先生?”
孟磊脸一红:“我不是小先生。”
“能听出里面少算一斗,还不是小先生?”何宴山抬手往精庐方向一指,“走,今日让你从窗外进屋里听。”
孟磊眼睛瞬间亮了,却又立刻看向孟嫦。
孟嫦心里一动。
何宴山这话,显然不是随口。
她低声道:“何公子,这不合规矩。”
何宴山笑道:“规矩是人定的。再说了,他日日在窗外听,先生早就知道。”
孟磊愣住:“先生知道?”
何宴山点头:“不然你以为这扇窗为什么总破着?”
孟磊呆了。
孟嫦也怔住。
她抬头看向那扇小窗,窗纸破口处有风吹过,轻轻一动。
裴竹生看着孟磊,忽然开口:“想读书吗?”
孟磊立刻点头,点完又小心看孟嫦。
“想。”